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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2 / 2)

苦。

苦就對了。藥都是苦的。

他端着碗,低頭看茶湯,沒急着喝第二口。郁蓁餘光瞧着他,正要開口催,他忽然說:

娘,我不想等到有人再往我吃食裏放東西的時候才學。

郁蓁手裏的針停在半空。

她沒接話。趙夫子家眷被撞那天,有人把手伸到哥兒吃食裏——他記着。想學藥,是想自己認得門道,不必總等別人擋。這一世沒有束手無策的安陵容,只有運籌帷幄的林衡。

她把那一針走完,收線,擡起頭。

喝完。她說。

他沒看她,悶着頭,卻把碗端端正正捧到嘴邊,一口一口咽下去,每咽一下喉結都動一下——苦,也硬喝。碗底剩一層藥渣,一滴都沒剩。非霜進來收碗,他舔舔嘴唇,嘟囔了聲苦,這回沒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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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郁蓁叫非露再去藥鋪。

跟張大夫說,明日起每日送一劑調理藥材來,對外就說是我要的,調養方子。

非露應了。她又補一句:再帶幾味給孩子認着玩的,挑安全的,一味一味包好,寫上名字。

非露轉身就走——給哥兒備的,主子不說,她不問。

郁蓁收完星哥兒那件小褂的最後一針,疊好擱在炕頭。星哥兒從外頭跑進來,鞋底帶泥,在門檻上蹭了蹭才進來。他摸了摸疊好的衣裳,爬上炕,挨着她坐下。

娘,安神茶明天還喝嗎?

你想喝就喝。

還行。他想了想,比剛才好入口些。明天還喝,我就能早點認藥味。

郁蓁嗯了一聲,伸手摸了摸他後腦勺。他躲了一下,又讓她摸着——到底還是小孩子,可這話不是小孩子随口說的。

兩個人挨着坐了一會兒。窗外天色暗透,屋裏沒點燈,只有針線笸籮白了一點。

夜裏郁蓁把他送上床,掖好被角,帳子放下一半。剛要起身吹燈,聽見他在被子裏悶悶叫了一聲:

娘。

嗯。

藥鋪的大夫姓什麽?

張。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明兒他來送藥,你起來認認人。

我起來。被子裏悶聲說,我不賴床。

帳子裏沒了聲。過了一會兒,呼吸勻了。

郁蓁吹了燈,側耳聽了聽,才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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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遠侯府·正院。**

賈敏端着青花碗,藥汁褐沉沉地凝在碗底。涼了也沒覺出來。指尖貼着碗壁,有一點抖——她怕這碗藥,更怕這肚子裏的命。如今,她又有了。

這一胎她怕再來個女兒,每日喝轉胎生子藥,早晚兩碗,雷打不動。管事婆子晨昏各煎一回,盯着她喝完才走。苦氣沖鼻子,喝下去胃裏翻,一天反好幾回酸水。

她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來回摩挳。銅鏡裏的臉比去年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顴骨凸出來。産後沒養回來,腰窩塌下去,穿什麽都撐不起來。孫婆子每回看了都皺眉,說她太省了。她吃不下——心裏堵着,咽什麽都不順。

診出來那天,她坐在床沿,手按着小腹,半天沒動彈。珍珠在旁問要不要請大夫,她搖頭,指頭卻收不緊,像怕一使勁,裏頭那點骨肉就散了。上一胎虧空還沒填上,這又來了。大夫說她氣血兩虛,這一胎得格外小心。她沒吭聲,只問了一句:保得住嗎?大夫支吾,她就沒再聽下去。

格外小心——上一胎她也小心,徐莊遠連正院門都沒多進一回。懷胎十月,他在姨娘屋裏睡了大半年。生了女兒,他來看一眼,說句好好養着,就走了。

這一胎若還是女兒,她不知道還能怎麽辦。攔不住徐莊遠往別處去,攔不住三太太當面刺她,攔不住暗地裏往臺階、吃食上做手腳——上一胎她險些沒了,這一胎連誰要害她都摸不全。

徐莊遠要嫡子,東院西院一房接一房,從來不缺人。翠濃早挪到自個兒的姨娘院裏,正院再沒她的腳步聲,徐莊遠也不往那邊去。這一胎她拿命賭,賭一個兒子——可她連自己的命能不能押住,心裏也沒底。

她端起碗,把涼透的藥一口灌了。苦味從舌根漫到嗓子眼,她壓了一下沒壓住,乾嘔兩聲,眼角擠出一滴淚,又硬生生吞回去——不是藥苦哭的,是怕。孫婆子在外頭隔着簾子問了一句。她說沒事,聲兒發顫,擦了嘴角,把碗倒扣在托盤上。

碗底磕出一聲脆響。她盯着那只翻扣的碗,手還在抖,心想:這一胎得是兒子。不然她真不知道還能撐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