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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2 / 2)

“大夫今日診了脈。”郁蓁說,聲氣不急,倒像報一件家常,“有了。約摸一個月。”

林如海的手指在茶盞邊上頓住。窗外廊下有人走過,腳步聲遠了,他才低聲道:“……當真?”

“張大夫确認。”她看着他,嘴角帶一點笑,“星哥兒往後有伴了。”

他眼裏先是亮,随即又沉下去一分——喜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揚州這攤鹽務還沒理清,府裏又剛鬧過周姨娘那一出。郁蓁看得明白,先把手覆上他手背:“身子我自己有數。你把該辦的辦穩,家裏我盯着。”

林如海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力道不重,卻不肯立刻松開。過了一會兒,他才道:“這是喜事兒,該報姑蘇的,我來寫信。但是,揚州這邊……先別聲張?”

“先別。”郁蓁點頭,随即聲氣一轉,把另一樁事攤開,“還有事跟你說在一處——也是叫你心裏有數,好防着。杜姨娘這兩日不對:夜裏燈亮到很晚,丫鬟神色也不穩。江家給周姨娘遞暖情香時,也給她遞過一份。我讓非霜從外頭盯丫鬟口風、出入院門、有沒有人再往西廂遞東西。江家敢投機到內宅裏來,外頭也不會安生。”

林如海眉頭擰了擰。書房裏靜了一息。

“方家倒了之後,”他忽然開口,聲氣仍淡,像在說公事,“愈雍郡王那邊要收服鹽商。我本來還在幾家裏猶豫——誰聽話、誰能用、誰又不會反咬。你這一說,江家倒清楚了:敢繞開正院去走姨娘,說明他們急,也說明他們敢賭。越主動,越容易露出破綻;破綻多了,才好拿捏。方家之後,江家可以作一把新的刀。”

郁蓁聽着,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一頓。胸口暖了一下:他肯把這些話說給她聽,她心裏就踏實。

林如海眼皮微微沉了沉,又道:“周氏、杜氏這種暗地裏遞東西的路子,着實讓人不看上。周氏肚子裏已經有了,動她便是動我的骨血,便先摁着。杜氏不一樣——手裏捏着藥,又不敢用,最容易哪天心裏一橫做出收不住的事。內宅留這樣的人,是留禍。”

郁蓁擡眼看他。

“我來料理。”他說得很輕,“過幾日,她會病逝。喪事就按姨娘例辦,別聲張。你有了身子,這些髒事不必沾手。”

郁蓁心裏先是一緊,随即又慢慢松開。她不是沒想過杜姨娘早晚要出事;真落到“病逝”兩個字上,仍覺得胸口沉了一下。可他肯把話說到這份上,比瞞着她自己去辦,強得多。她點了點頭:“好。外頭江家你收,內宅我配合——非霜那邊,盯到喪事辦完為止。”

“好。”林如海應了一聲,又看她一眼,聲氣放軟,“你有了,別再熬夜理賬。”

“曉得。”她抽回手,站起來,“夜深了,別再喝茶了,仔細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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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日,西廂傳來消息:杜姨娘夜裏忽然發熱,瀉得脫了形,請了府醫,天亮前斷了氣。外頭只說急病,棺木當日就擡了出去,按姨娘例薄葬,沒有驚動多少人。

非霜報完,站着等話。郁蓁手裏的針停了一息,想起書房裏那句“我來料理”,沒有多問——問了也是多餘。她只道:“按規矩辦。她屋裏的人散了,東西清一清。別讓周姨娘那邊亂了。”

非霜應了。退下前又補了一句:“夫人,外頭還有人在打聽您身子的事——說鹽商那邊傳,夫人又有動靜了。奴婢先往江家那路摸,眼下還沒摸到實錘。”

郁蓁後背涼了一下。大夫囑過保密,府裏嘴也嚴,外頭竟已經在傳。煩完了,又冷下來——江家急着當刀,耳朵也伸得快。她咬了咬腮幫子內側:“今晚老爺回府,你把外頭傳我肚子的事報給他——就說我說的。江家那邊,繼續盯。別松。”

非霜沒有追問,端着空托盤退了出去。

當天夜裏,阿愚在識海裏懶懶丢了一句:“林府裏還有江家的耳朵。”

“你知道是誰?”郁蓁問。

阿愚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自己查嘛,凡人又沒法兒随随便便知道這些。你自己說要當一世凡人的。”

郁蓁沒再追。她躺着,手擱在小腹上,閉着眼。杜氏沒了,外頭照樣傳得比她快——她心裏早有數。林如海下值後聽完非霜的報,只沉着應了一聲“我知道了”,沒有多問。她在暗裏睜了一下眼,又閉上。惱是真的。惱完了,手在小腹上輕輕按了按,像是跟裏頭那人說:你倒好,還沒出世,外頭已經替你張揚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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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京城榮國府。

賈敏住進了東邊舊院。說是舊院,收拾出來也不差——賈母親自吩咐的,被褥換了新棉的,窗紗也換了,桌上擱了一只青瓷瓶,插着一枝新折的海棠。賈母來看過兩回,頭一回帶了徐黛玉的衣裳料子,第二回帶了一只食盒,說是廚房新做的玫瑰糕。

“你小時候愛吃這個。”賈母把食盒擱在桌上,沒有多說別的話。

賈敏應了一聲,打開食盒,拈了一塊,咬了一口。玫瑰味還是一樣的,甜得有些膩。小時候愛吃,現在不覺得了,但她沒說。

“敏兒。”賈母坐在對面,看着她,聲氣不重,“往後怎麽打算?”

賈敏開口,又停住了。威遠侯府那些人還在咬、她那些事做得不乾淨卻也釘不死、她還回不回得去——這些都不是她想答的。報複的勁散了之後,人空得厲害,像一口被掏乾的井,連回聲都沒有。這話沒法跟母親說——說了母親會擔心,而她最不想的就是母親再替她操心。

她答不上來。

賈母坐了一會兒,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褶子:“答不上來就不答。吃不下就放着。玉兒那邊我讓人看着,你安心住着。”

門簾落下,腳步聲遠了。賈敏坐在桌前,那塊玫瑰糕在指尖轉了兩轉,擱回了碟子裏。她看着桌面上的光影,很久沒有動。做完了之後,她不知道還有什麽好做。

珍珠從外頭進來,低聲說:“少奶奶,威遠侯府這會兒還沒消息過來。”

賈敏沒有回頭:“曉得了。”

沒有休書,也沒有人來接。外頭還叫她歸寧侍奉,可下人打她院門口過,腳步總是快半拍,眼睛也不往裏瞟。賈敏聽在耳裏,心裏倒松了——她就不想有人進來問長問短。

徐黛玉被奶娘抱着,在院子裏曬太陽,咿咿呀呀地伸着手。賈敏隔着窗看了很久,沒有出去抱她。從前在威遠侯府,她怕護不住;如今回了榮國府,她又拿不出臉去抱。女兒什麽都不懂,沖着她笑,她胸口卻堵得慌——怕自己一伸手,把那些爛事也帶過去。

傍晚,珍珠從外頭回來,壓着嗓子報威遠侯府的新動靜。

“少奶奶走後,那些買回來的丫頭還散在各房。誰也不敢先攆——誰先動手攆人,外頭倒要說是誰心裏有鬼。二太太還在為賬本跟庫房的事跟底下人扯皮,三太太鋪子裏客人少了,還沒緩過來。偏院那個外室也還住着——人是打着太婆婆的名號接進來的,世子夫人攆不走。更火的是,世子爺又往偏院跑了。老相好見面,心裏又活了,夜裏偏院燈亮着,有人瞧見他腳步往那邊去。世子夫人氣得砸茶盞、摔櫃子,廊下罵得半個府裏都聽見。”這罵的不是外人進門,是自家男人那點心思,舊情複燃,就像老房子着火最吓人。

珍珠說得很輕,說完便停住,等少奶奶開口。

賈敏坐在窗邊,聽完只點了一下頭。沒問各房怎樣,也沒問徐莊遠說了什麽。她心裏空着:那些事做完了,後頭爛成什麽樣,她不想聽。可聽見徐齊合又往偏院跑,嘴角還是極輕地動了一下——那一刀,到底還是紮着了。所有對不起她的人,沒有人,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

珍珠不敢再多說,端着空茶盤退了出去。門簾落下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賈敏的側影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入夜。揚州林府,正院卧房。

郁蓁已經躺下了。星哥兒的呼吸從西次間傳來,斷斷續續的,中間夾着一兩聲翻身。阿愚附身的普通玉玦挂在窗邊,吸收月華。

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隔着寝衣,那一塊微微發着熱,像有人在裏頭捂着一團小小的火。懷星哥兒時是慢慢暖起來的;這一回熱得利落,倒像東方不敗的性子——來了就來了,也不跟她商量。她想起那人在神界揚着下巴說“我偏不”,心裏先軟了一下,随即又覺得好笑:這回她倒成了娘,那人倒成了女兒,往後拌嘴,還不知道誰先服軟。

嘴角到底還是彎了。

“笑什麽?”阿愚懶懶問。

“這一世不知道誰給誰氣受。”郁蓁說。

阿愚沉默了一會兒。她以為它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識海裏傳來一句,懶懶的:“你操心這個做什麽。你是她娘,不是她師父。”

郁蓁沒接話。她閉着眼,手還擱在小腹上,那點熱仍在。被角滑下去一點,她攏了攏,嘴角那點笑還沒完全散乾淨。明日還要過,外頭還有江家要防——可這一刻,她只想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