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呢?”她問。
“收着了。”
她躺回去,又問:“那往後呢?”
“往後自然是要跟好自己的主子。”君王的信任,是要抛頭顱,灑熱血的。
他說完便靜了,大概這就是“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了,郁蓁側過頭,突然想到這句詩,聽見外頭更鼓遠遠一聲。枕邊這人今夜是打定主意了——定得像把門闩上了。她在暗裏摸到他袖口,指尖停了停。往後什麽路都得跟着走了。那股子沉重的勁兒過了,反倒松一點——至少他沒瞞她。她把手收回被子裏,眼皮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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邸報一到,府上帖子反比從前多。
同僚太太、鹽商內眷、揚州府幾位官家,都趕着在這個當口來拜。非霜排了單子,每日見兩三家;郁蓁揀要緊的見,餘下的仍以身子未複原為由擋了——月子雖出,她也不想被這些人纏住。這些帖子沖的是巡鹽禦史這個位子。新帝登了基,太上皇還在,揚州鹽商圈先動起來——誰跟巡鹽禦史說得上話,下一輪就多一分底氣。擋了的禮沒收,回一張箋。這是林如海的意思:禮不收乾淨,話不好說。
上回見了揚州府同知的太太。那太太坐了不到半個時辰,話裏話外探林如海對新帝的态度。郁蓁笑着把話帶開,說孩子還小,府裏事多,夫君在外頭的事她不管。同知太太會看眼色,也不好再問,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人走後,非霜來說那位太太留了一對玉镯子在茶盤底下。郁蓁看一眼,讓非霜原樣送回——送禮不走明面,就是不想讓人知道,這種禮更不能收。
隔了幾天,鹽商圈的反應也出來了——比朝堂還快。
最先動的是江家。邸報到的第三天就遞了帖,說是今秋最後一水太湖蟹,霜後才肥,挑了幾簍送來嘗鮮。禮從大門擡進來,大大方方。林如海收了,回同等價錢的筆墨做回禮——收了禮卻不欠人情。回禮送到江家,二掌櫃親自在門口接,連聲“不敢當”,臉上那份笑是真高興。
過了兩日,又有王家鹽商擡了禮進來,名目跟江家差不多。非霜在廊下嘟囔了一句:“江家前腳走,這王家後腳就到,倒齊整。”郁蓁沒接話。她只留意鮑家這幾日還沒動靜——有人搶着遞,有人還在縮着脖子看。林家這态度幾乎是明牌新帝了。
有一回她問林如海:“江家怎麽今日又遞東西了?”
林如海看她一眼:“遞就遞。越巴結,越說明他們有求于我——這時候才好使。”
郁蓁聽懂了:江家不是送人情,是送把柄。他收着,日後支使得動。“後院這裏我可以收下來,你那邊能接得住他們所求?”
“接着。”他頓了頓,“分寸我有數。”
人來人往,一時間,揚州巡鹽禦史府風光無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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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威遠侯府。日子不像揚州這麽透氣。
又死了兩個通房。半年多來,後宅姨娘通房加起來快十個了,死法各不相同——有的說風寒,有的說産後血崩,有的說想不開吞了金。沒有人把她們串在一起想。賤籍女子死在深宅裏,上報也就是一句話,沒人追問。
二太太房裏的婆子開始覺得不對。那婆子姓廖,在府裏做了二十多年,廚房的人換了三茬她都記着。廊下跟竈上媳婦閑話:“今年怎麽老是死人,往年也沒這樣。”媳婦說:“冬天嘛,身子弱的扛不住。”廖婆子沒再跟下人們閑聊,後來卻說給二太太聽。
二太太聽了只一愣,擺擺手:“幾個不上臺面的,死了就死了,別在我跟前說這個。”
她心裏也嘀咕過,卻不敢往深了想。沒有實證就疑心,得罪的人不會少。
三太太那邊直白得多。她在自己院裏跟心腹婆子抱怨:“今年怎麽老發喪,前前後後多少回了,晦氣不晦氣。”她嫌的是喪事多、沖運氣,沒往下毒上想。
珍珠每日把院裏院外的話報給賈敏。廖婆子那句“廚房的人換過幾茬”傳到時,賈敏正在窗下剝橘子。一個失神,指甲掐進橘皮,汁水濺到手背。她用帕子慢慢擦掉,聲氣很平:“她孫子幾歲了?”
珍珠一愣:“回少夫人,七八歲,常在二門外頭玩。”
賈敏把橘子瓣掰開,放進碟子,沒有吃。“這種有腦子又嘴碎的人,留不得。查到廚房之前,先讓她沒嘴。”
珍珠後背發涼。從前少夫人還會哭、會氣;如今吃過虧,謹慎了,也心狠了——猜到一層的人,她不給第二層機會。
不過三日。府裏傳開:廖婆子孫子在後門外河溝邊玩耍,失足落水;廖婆子聽見喊,衣服都沒顧上脫就跳下去,孩子被岸上人撈上來了,她自己沉了底。打撈起來時,指甲縫裏還掐着孫子的衣角線頭。底下人啧啧嘆氣,都說是一命換一命——水鬼本來看上那小子,叫她替了。二太太聽了也只嘆一句“當祖母的慈愛之心”,随口吩咐賞了燒紙錢,再沒人提廚房換人那檔子閑話。
珍珠回話時,賈敏仍在窗下坐着,手裏換了做活的針線。聽完只“嗯”了一聲:“知道了。”
廚房的水缸她早不放了。嘴堵住了,查也就查不出什麽。死了這麽多人,夠不夠讓徐家傷筋動骨?還不夠。正頭主子一個沒動,二房三房人丁還好好的。她有的是耐心——只是多嘴的,等不及慢慢熬。
徐莊遠不知自己茶裏被下過藥。這半年他跟着威遠侯往幾家王府跑——勳貴多半還挂在太上皇名下,眼下太上皇權柄還在,可有長遠眼光的人都明白:遲早有一天新帝要全盤接手,到那時,如今還死站太上皇的人,一個都讨不了好。最好的活路,是撺掇太上皇廢了這個新帝,另扶一位王爺上去——如此才有從龍之功,不至于日後被清算得乾乾淨淨。威遠侯帶着他四處探口風、遞話,忙的就是這樁。後宅姨娘沒動靜,徐莊遠只當自己顧不上,連大夫都沒想過請。
威遠侯更不過問這個死了兒子的兒媳。外頭朝堂的棋還沒落穩,哪有心思管後宅死幾個人。
賈母每隔三五日派人到威遠侯府問安。來的是孫婆子,到正院門口站一站,不進去,只在廊下跟珍珠說幾句就走。話問起居飲食,實則望風。賈母的意思很明白:你只管做,外頭有人替你盯着。這門親是她替女兒選的,如今的路也是她默許走到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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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将盡,揚州落了第一場薄霜。正院炭火已經生起來。
星哥兒從學堂回來,身上帶着墨香和涼氣。他沒先回自己屋,拐到正院,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探頭進來:“娘,妹妹醒着嗎。”
“醒了。你別對着她打噴嚏。”
星哥兒已經趴到搖籃邊上了。林徽醒着,手腳亂蹬,嘴裏啊啊響。他看了好一會兒,沒有伸手碰——學了規矩,知道小嬰兒不能亂碰。直到郁蓁叫他去洗手吃飯才走開,走前又說一句:“娘,她今天比昨天叫得大聲了。”
郁蓁在燈下給林徽縫一件小夾襖。針腳不快不慢。縫着縫着,忽然想起當年東方不敗揚着下巴說要投胎來做她女兒,那時她只當嘴上說說。如今人真來了,連翻身都不會,更別提揍人。
阿愚在識海裏懶洋洋接:“像她投胎前說的會揍人?這會兒連翻身都不會。”
郁蓁嘴角彎了一下。
外間隐約傳來林如海吩咐林文的聲音,低低的,尾音比從前沉了些——像心裏有了底。她收了一針,把小夾襖疊好放回笸籮,把燈芯撥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