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月姐兒的信是隔月來的。郁蓁把信紙又攤開了一回,邊角早被指頭撚得起了毛。這一封她收到有幾天了,頭一回看心裏就不落實,這些日子府裏冷清,她又翻出來看了兩三回。
“母親大人膝下。兒在邊關一切安好。……将軍老爺新納了兩房妾。兒又有了身孕。……末了,問娘安。兒在邊關一切安好,娘勿念。”
中間好些話是寫給別人看的,落在紙上安頓、體面,字也工整,挑不出毛病。郁蓁看了兩遍,越看越覺得,就是太挑不出毛病了。可是,月姐兒那個性子,什麽時候學會寫字一筆一劃、句句周全的?她想起月姐兒小時候爬樹刮破了裙子,回來還要嘴硬一句“這料子不行”,叫誰都別想聽她認半個軟字。那孩子什麽時候學會把話往肚子裏咽的,她這個當娘的竟然是一點都不知道。
阿愚一起看完了信,在她識海裏懶洋洋冒了一句:“你這閨女,倒比你更像是在人間過日子的樣子。”
郁蓁沒理他。阿愚又說:“我說的沒錯。這個小世界原先那出戲裏,就沒有她的事兒。她偏能夠自己把日子過好了,看着才有意思。”
她沒再接話。自從那日他說舊戲演完了,他就愛看她身邊這些人怎麽過日子。可阿愚只看見日子過得熱鬧,看不見信紙背後那點子虛。
她把信仔細疊好,擱在桌角那摞家書最上頭。信擱下了,心裏那點子擔憂卻難擱置去。邊關那麽遠,又逢着國喪,她幫不上忙,只能多備些東西叫人捎過去。她叫聽霜進來,吩咐把新收的那批秋料揀好的裁兩身出來,連同一罐子家裏新腌的醬菜,一并打點好,下回順路捎上去。
聽霜應了,忍不住多嘴一句:“夫人這是惦記小姐了?”
“一直惦記着呢,下去辦吧。”她信上寫得越好,我越不放心。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月姐兒素來報喜不報憂,從小就是這樣。如今句句妥帖,倒像專揀給人聽的話寫,叫人更不踏實,郁蓁只盼是自己多心。
她把信收進匣子,又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星哥兒在翰林院裏差事清閑,閑得不像個編修該有的樣子;月姐兒在邊關報喜不報憂。一個在跟前,一個在天邊,她這個當娘的,竟一個都夠不着。從前總盼着孩子們長大,真長大了,才知道各有各的難處,子女不願意長輩插手,當娘的只剩看着的份。
邊關的秋天來得早。過了九月,夜裏就開始凍手了。軍營那邊隔三差五傳回一兩個誰家子弟沒了的消息,吹號、燒紙,一茬接一茬,沒停下來過。
月姐兒坐在廊下,手裏捧着碗奶茶,看兩個大的在院子裏攆雞。旁邊跟着個小丫鬟,生怕摔着。老大今年五歲,老二三歲,跑起來一前一後,雞被攆得滿院子撲騰,揚起一層乾沙。小的才八個多月,奶娘剛喂飽,擱在裏屋炕上,這會兒正咿咿呀呀地夠炕沿上那只布老虎。
風從院牆外刮過來,夾着乾沙,混着遠處營帳那邊隐約的號子聲。這地方什麽都硬,天一冷風就割臉,人說話也直來直去。曾經的東方不敗,縱情肆意,潇灑不羁。這一世被家中寵溺嬌養,身嬌肉貴的。本想着身子不受約束,只要來到最自由自在的環境便好了。也因此,月姐兒心甘情願在這兒住了幾年,只以為适應過來便好了。早先嫌水鹹、嫌羊肉膻、嫌燒的柴火煙大,如今也能坐在廊下,一口一口喝那碗鹹得發苦的奶茶。誰曾想,住久了才知道,這地方的女人大多是這樣,嫁進來就是生養,沒誰問你樂不樂意,只問生不生得出來。
她曾經心裏冷笑過:真當她是那些尋常女子,指着生孩子過活?可是邊關的生活,終究與京城和江南是不一樣的。不僅僅是風俗習慣,什麽都不一樣了。在這裏,女子的活動與行動是自由的,偏偏,這肚子最是不自由。半點不由人。
老大攆雞攆着攆着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土上,爬起來,眼淚在眼眶裏轉,瞧見娘在門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拍打拍打褲腿,接着追雞。月姐兒看進眼裏,安慰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從前最不耐煩孩子哭,如今倒覺得,這孩子心性像極了她自己,摔了不哭,哭也要背過人去。她招手叫老大過來,在他腦門上不輕不重彈了一下:“臭小子。”老大咧嘴笑了,又攆雞去了。她看着那一高一矮兩個背影,心裏那點硬氣忽然軟了一軟。這幾個小的,是她這一世最大的軟肋。孩子在這兒,她就走不了。
老二蹲在牆根底下拿樹枝戳螞蟻,戳得滿手泥。奶娘從裏屋抱出小的來,月姐兒接過,攏在懷裏,指給他看院子裏的雞。小的伸手去夠,夠不着,急得直哼。她忍不住笑了一聲:“急什麽,你還小呢,夠不着的。等你長大了,自己去攆。”正說着呢,懷裏濕了。她眉頭一皺,把孩子遞給跟前的丫鬟:“去換了。”丫鬟應聲抱進去。西邊那屋的姨娘過來借針線,站在廊下跟幫廚的婆子說笑,聲音脆生生的。月姐兒坐在窗下聽着,端茶的手指停了一停。她懶得管,管了也沒勁。可這日子,不是一上來就這樣的。
今春裏,她先跟江世旻把話說開了。“我不生了。”
江世旻背對着她解腰帶,手頓了一下,沒回頭。“怎麽忽然說這個?”
“什麽忽然啊。”月姐兒道,“老大才五歲,我都三個了。再往下生,這把骨頭就別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