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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1 / 2)

第62章

兩艘官船一前一後,順着運河南下,走了二十來日,轉入長江。水面一下子寬了,浪也急了些。前頭那艘夜裏總比白天熱鬧,絲竹笑鬧散在江風裏;郁蓁這艘卻靜,燈也只點一盞。白日裏她很少出艙,丫頭們在船尾做針線,說話都壓着嗓子。她靠窗坐着,膝上擱一只烏木小匣,開了蓋又合上。匣裏是三寸長的線香,色近安息香,聞着發悶。這香,是臨行前星哥兒送來的。

啓程前兩日,星哥兒來正院請安,見她正理箱籠。她頭也不擡,道:“這一路水長,路上要用的香,給娘備上一匣罷。”星哥兒問:“母親要哪種?”她手裏的活計沒停,只道:“能熬空人的那種。”說得像吩咐一件尋常事。星哥兒站了一息,擡眼看了她一回,到底沒再問,只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過了半個時辰,他才又進來,手裏托着一只烏木小匣,擱在她手邊的箱蓋上:“母親用這個罷。”

“你不問問娘,要它做什麽?”

“母親自有母親的用處,而且您有分寸。”星哥兒道,“兒子不會多問的。”

她把匣子收進箱底,只道:“家裏的事,你多看顧些。”再往下,便沒有別的話了。他垂着眼退到門邊,停了停,到底還是回過頭來:“母親這一去,山高水遠,自己多保重。”

郁蓁應了。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小時候攥着衣角跟在腳邊的樣子,一晃,人已經高出她半頭。匣子壓在箱底,她掌心在蓋子上按了按。向父親訴苦的時候,心裏的火只是隐隐悶燒,但是外放的文書一下來,她的主意就誰都改不了了。

江船上再摸到這匣子,胸口悶了一悶。倘若日後他問起香的去處,怎麽以娘親的身份回答呢?她不願往下想,把匣子又合嚴了,那就不回答吧。

香不能自己送過去。她打發陪嫁裏一個嘴嚴的婆子,隔日借送湯送茶過一趟前船,把香藏在食盒底下,續到那邊的船上。前船上有個叫秀荷的小丫鬟,是非雪早年安插在管家手下的乾妹妹,專給正院回話。婆子回來,秀荷也捎話:“香已經點上了。”郁蓁嗯了一聲。又過了幾日,婆子再去送湯,回來說:“那邊艙裏的香越來越重,奴婢剛進門,腿就發軟。老爺日夜都在姨娘屋裏,衣裳一日要換三回,湯水端進去是熱的,端出來早涼透了。”末了壓着嗓子笑一句,說老爺這一路,怕是要把半條命都搭在溫柔鄉裏了。

船上沒有公事。林如海一心要添個兒子,起初還隔個一兩日才進一回那邊艙,日子久了,艙門一關便一天到晚不消停。那幾房年輕的争着伺候,哪個不想趁路上得個哥兒,擡一擡身價。這些話傳到郁蓁耳朵裏,跟沒聽到一樣。星哥兒被上官冷着,他不想辦法;樞哥兒不成器,他不問。當初星哥兒考上探花的時候,他可不是如今這做派。如今沒了公事,又有人圍着,他自己作踐自己,倒正好省了她的事。

船溯江而上,又走了些日子,到鄱陽湖口一帶,是這段水路最急的地方。行船的老艄公說過,這一帶水急流深,年年都要翻幾條船。那日天色将晚,風又緊了,浪頭一疊疊壓着船身。郁蓁立在艙口看了一會兒,喚婆子過來:“去老爺那邊傳話,說我想見他有事兒。”嘴上說是“想見”,她也沒打算真見他,只是做個由頭。

婆子過船去了,隔了一盞茶的工夫回來,臉上讪讪的:“回太太,老爺說了,他那邊不成個體統,不敢勞動太太的駕,還是他到太太這邊來罷。”

郁蓁應了一聲,喚過船上那個老船夫,當衆囑了一句“撐穩些”。真正要辦的事,離京前夜已經說定,到了最急的這一段便動手。那人是郁家族裏的老人兒了,不提恩情,全是為了家裏的小輩。此刻他躬身下去,撐着小劃子蕩開。

天暗了,江上起霧,對面船上燈影晃動。隔了好一會兒,那邊船尾放下小劃子,林如海由人扶着上來,披一件玄色鬥篷,比離京時瘦了一圈,腳下一軟,扶着人肩才站直。郁蓁立在船頭看他。選在今日,圖的就是他這副站不穩的身子。她袖中的手攏了攏,心裏沒有多餘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