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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1 / 2)

第64章

郁蓁回到姑蘇老宅時,已近七十歲了。那是游歷數十年後的事了,玩不動了,才回林氏故宅住下來。院裏的日頭曬得人懶洋洋,那幾只野貓早認得她了,看見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就圍過來,在她腳邊趴成一片,呼嚕呼嚕。她坐着看它們打盹,一時忘了時辰,還是老仆端了茶來,才想起又坐過了半晌。

從前她空下來,總要拈根針在手裏轉兩圈,再繡上兩針;如今坐在廊下,手實在是懶得動。

張氏隔三差五便帶着曾孫從隔壁院子過來請安。曾孫已過了束發年紀,進門規規矩矩磕頭,喊太祖母。那規矩的樣子,倒有幾分像他祖父年輕時候。她應了,看了一會兒,只說都好好的就好。張氏鬓邊也有霜意,陪她說一兩個時辰的話,說的都是孩子們念書、考課的事,一句難處也沒提過。臨走才吩咐老仆,太夫人要是嫌悶,就多陪她說說話。她瞧着這媳婦,這一家子雖跟她住在一個宅子裏,倒是真把她當正經長輩孝敬着,也不來擾她清靜。也是,星哥兒雖然性格清冷,卻從未有過納妾或者二心。張氏守了這些年,一眼看得出,她沒後悔嫁過星哥兒,也沒起過再嫁的心思。

她看着這曾孫,忽然想起星哥兒那些年,他一條路走到窄處,冷擱着,起複無門,到底沒能越過四十歲那道坎;若是那心胸開闊之人,也許早就尋了別的路子,而星哥兒那個執拗的,哎。如今看着曾孫,只盼他不要随了自己祖父的性子。

那些年她一個人在外頭,山川湖海都走遍了,孩子們待過的城池也遠遠望過。想看的地方看過了,想見的人見過了,沒哪一樣還欠着。回了老宅,日子忽然空下來,只剩日頭的影子在院子裏慢慢移,移到牆根,又退回去。她望着那影子,心裏念叨着路是走完了,也玩不動了。

阿愚在識海裏一直沒怎麽開口。她也沒話。一人一玉珏,在院子裏曬着日頭,誰都不催誰。

有一回半夜她醒過來,屋裏黑着,窗紙上一點月白。她躺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差不多了。”

阿愚那會兒才開了口,還是那副慢悠悠的調子:“想好了?”

她說:“嗯。這一趟,走得夠久了。”

阿愚沒再問。她合上眼,這一覺睡下去,便沒再醒。

第二日老仆來請安,床上的太夫人安安靜靜躺着,眉目舒展,倒像睡沉了。老仆叫了兩聲不應,伸手探了探鼻息,愣了好一會兒,才顫着手退出去報信。張氏在隔院得了信,帶着孩子們趕過來,一件一件地安排喪事,又把老宅的賬接了,叫人把太夫人屋裏那只針匣也随了葬,沒留作念想。老宅裏人來人往,白布挂起來又摘下去,哭聲裏夾着瑣碎的吩咐。這些,郁蓁都看不見了。

那一覺,她睡回了神界。睜開眼,人坐在雲海裏,手裏空空。雲海深處那些衆神都知她回來了,有的擡眼望了一望,便又低頭忙自己的針線、自己的圖譜、自己的冊子去了。這一道的事,比凡間的差事還要忙,忙得那些大道成神的衆神,倒像人間的牛馬一樣,一年到頭不得閑。

阿愚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回來了?”

她回頭。雲海邊上站着個人,白袍,身量不高,眉目是熟得不能再熟的那副懶洋洋。人間那一世,他總是一塊玉珏,是識海裏的一句話;如今回來,人形也就回來了。

她打量他半晌:“多少年沒見你這張臉了。”

阿愚低頭看看自己:“怎麽,看慣了玉珏,不認得這張臉了?”頓了頓,又說,“你倒是老樣子,一回來就惦記着挑我的毛病。”

正說着,安陵容和東方不敗已經過來了。安陵容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見着她,只道:“回來了。”倒像她不過出去串了個門,天河邊上那幅繡了一半的星圖還等着她回去接着繡。東方不敗斜靠在廊柱上,抱臂上下打量:“喲,出去一趟,氣色還不錯嘛。人間那一遭,可嘗到當人的滋味了?”

她想了一想:“說不上來。”

東方不敗啧了一聲:“那不就白走一趟了?”

阿愚在旁邊接嘴:“也不算白走。至少知道,戲文不是那麽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