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腳步沉重的婦人走進了屋裏,目光先在羅晴和林曉身上轉了一圈,走到床邊。
羅晴又把剛才跟方霞說的話說了一遍。
牛嫂子才總算放下心來,說大隊長是她老頭,人跟着韓煜幾人去了衛生所給娃娃看病。
“有你們在嫂子就放心。”
羅晴是大夫,林曉手腳又麻利,牛嫂子在屋裏轉了一圈發現準備得都已經差不多,擔憂的心才總算落了下來。
眼看着方霞的宮縮暫時停止,也有了力氣詢問羅晴和林曉是從哪來到哪去。
有人想領養楊家兩個女兒的事不是什麽秘密,曾舅媽先前來那回已經跟大隊上通過氣,羅晴她們自然沒有什麽好隐瞞。
不過羅晴話少,該怎麽說得由林曉來當這個話事人。
“牛嫂子,我們今天本來是想來看楊家兩個小姑娘,沒想到一進村就聽到……你說我們哪還敢把人帶回去,這萬一領了個禍頭子攪得家裏不寧,不是沒事給自己找事嗎!”
牛嫂子先沉默了兩秒,而後才點頭:“是這個理,楊家的兩個小丫頭是有點……有點像她們奶奶。”
她一個長輩,再難聽的話說不出口,只能如實地感慨了一句。
楊家老太婆出了名的胡攪蠻纏,家裏那幾個丫頭好的沒學,壞心眼子倒是學了一套又一套。
前不久聽說有縣城裏的人想領養個丫頭,老太婆還沒個準信就開始在村裏炫耀,話裏話外都是孫女成了城裏人之後也得把寶貝孫子弄進城裏。
牛嫂子還和家裏老頭感慨要領養的小兩口子日後怕是沒什麽安生日子了,誰能想到人家也不傻,悄悄來看了孩子才做決定。
“領養的事就算了,要是有緣分以後總會遇到合适的。”林曉笑了笑,繼續燒火。
牛嫂子目光閃了閃,看看又開始呻吟的方霞,想說的話最終還是壓下了喉嚨。
她心裏想什麽肯定不能說出來,否則就是給人添堵。
“不好!”一聲驚呼忽然打斷屋裏輕松的氛圍,羅晴臉色大變:“我摸到胎兒餓頭了,胎位不正,必須得去醫院。”
牛嫂子的眼淚當時就掉了下來,顫抖着聲音連連搖頭:“去……去不了!我們這每兩天才一趟車,明天才有車路過。”
林曉幾人運氣好,遇上了每兩天才一趟的長途汽車,要不是幫方霞接生耽擱了時間,這會兒幾人估計已經在埋頭往縣城走。
但眼下并不是擔心沒車回城,而是眼前疼得越來越厲害的方霞。
羅晴看着床上的方霞。女人臉色蠟黃,緊咬的下唇早已沒了血色,疼得眼神都已經開始漸漸渙散。
“我來,至于能不能成……我只能盡力。”
“成不成……成不成都是命,無論生不生得下來我……我都不怪你。”方霞斷斷續續的聲音聽得人喉頭發緊。
林曉甚至不敢往方霞臉上看,只聽羅晴安排着剪了一些粗布在鍋裏煮。
哭喊聲,血腥氣,漸漸籠罩住了這個茅草屋。
細細的嬰兒哭泣聲在漫長煎熬後總算響起,牛嫂子帶着哭腔的聲音回蕩:“生了生了,是個男孩兒。”話音才剛落,音調就陡然尖銳了起來:“有血,好多血!”
“大出血了,快把剛才煮的布端過來!”羅晴吼。
林曉剛把盆遞過去,懷裏就被塞了個胡亂裹起來的襁褓,牛大嫂帶着哭腔叫:“你先帶孩子去邊上,別讓孩子冷着了!”
林曉心口發緊,像是被什麽緊緊扯住了,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襁褓中的嬰兒,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胎脂讓人看不清長相,皺巴巴的一張小臉紫紅紫紅的。
林曉打了點熱水,用毛巾沾着水輕輕清理孩子口鼻。
孩子細弱的哭聲竟然成了茅草屋裏此時最大的動靜,林曉回頭往床上看了眼就急忙回頭。
“方霞妹子,你別閉眼啊!你這一走孩子可怎麽辦!”
林曉身體一抖,抱着襁褓的手收緊。
“羅……大夫,你,你把兩個孩子帶回去吧,我……我求求你了。”
床上的人連說話都變得極其費力,這句話說完似乎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整張臉徹底沒了血色。
林曉抱着孩子走過去,心裏的害怕被強行壓下,只想讓孩子最後看一眼生下她的母親。
可方霞只是搖了搖頭,眼角留下兩行淚水。
孩子閉着眼,因饑餓哭聲漸大,像一只受傷的小貓。
林曉背過身去,解開棉襖的扣子。
也許今天所遇到的一切真是天意,偏偏讓她一個還有奶水的媽媽遇到了沒奶的孩子。
一滴淚水落在孩子漸漸紅潤的臉上。
孩子吸吮得很用力,一看就是個健康的娃娃。
“牛嫂子幫我作證,是我方霞主動将兩個孩子托付給羅大夫,我死後就埋在我丈夫旁邊……孩子有了好去處,我也有臉下去見孩子們的爸爸了……見……”
說話聲漸漸輕了下去,牛嫂子壓抑的哭聲代替孩子又成了屋裏唯一的聲音。
羅晴停下了搶救的動作,雙手還在往下滴血,就這麽站在床邊,靜靜看着方霞漸漸閉上了眼睛。
最後那一瞬,她輕輕地“嗯”了聲。
簡簡單單一個字,是承諾也是決心。
後來的事林曉覺得就像是按下了快進鍵,有人進了屋子,幾個長輩就站在門口商量起方霞的後事。
方霞安靜躺在一片暗紅的床上,還是羅晴和牛嫂子給她收拾乾淨,找了套壓箱底的半新确良裙子穿上。
雖然是冬天……但她已經感覺不到寒冷了。
燒得迷迷糊糊的花兒趴在曾舅媽懷裏,對媽媽去世的消息一無所知。
傍晚,天空又開始飄起了小雪,落在林曉肩上,很快就化成了雪水。
那一晚,他們借宿在大隊上家裏,準備第二天将方霞下葬之後再回城。
牛嫂子将方霞臨終前遺言跟大隊長說了。
對大隊而言,羅晴能領養當然是大好事,不然他還要想辦法養活兩個孩子,更別說其中還有個剛出生的奶娃娃。
當天晚上,大隊長就去辦公室将領養手續辦理完交到羅晴手上,生怕夜長夢多起了什麽變化。
方霞難産去世的消息很快在村裏傳開。
第二天一早,林曉和羅晴都沒去送葬,陳俊峰和韓煜跟着村裏幾個主動幫忙的老人一起擡着棺材上山去了。
花兒燒還沒退,小臉通紅的孩子都沒能去送母親最後一程。
林曉給剛出生的小孩喂完奶,抱着襁褓去了院裏,遠遠目送稀疏幾個人影艱難上山。
“買棺材的錢票回縣城我再讓俊峰給你們送過去。”
棺材是村裏老人将給自己準備的壽材拿了出來,韓煜把身上帶的錢票都給老人做補償。
林曉點點頭:“等他們回來咱們就走,不然趕不上回縣城的車了。”
心裏想着回縣城的事,兩人都沒注意到院門口不知何時走來了幾個人影。
“大隊長在家嗎?”
來人是個身形佝偻的老婆子,手裏杵着根木頭,一雙吊梢眼處處讓整張臉都透出股子刻薄相。
牛嫂子從竈房快步出來,看到來人表情瞬間僵硬起來。
“嬸……嬸子。”
去開門前,她回頭看了眼羅晴。
兩人立刻會意,明白這老婆子怕就是令整個大隊都聞風喪膽的楊老婆子了。
院門打開,露出跟在老婆子身後的兩個女孩。
正是昨天欺負花兒的楊桃花和楊蓮花。
老婆子進了屋子就緊緊盯着羅晴和林曉,看向襁褓中的孩子時更是陰恻恻的令人發冷。
林曉把襁褓塞到羅晴懷裏:“外頭風大,別讓孩子吹到風了。”
“大妹子,你們誰是要領養我孫女的人?”
林曉看着她沒說話。
老婆子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你們原本說好要領養我家兩個丫頭片子,怎麽都到村裏了又變卦改成領養死人生的種,我不管!我家這兩個你們也得帶走……沒聽說誰家領養孩子還挑三揀四的。”
話還沒說完手已經抓住了林曉胳膊,口臭熏得人下意識往後仰。
“老大娘,誰跟你說了我們要領養你兩個閨女?我們可是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定會領養你家兩個孫女。”
老婆子聲音拔高:“我呸!老娘還不知道你什麽貨色,肯定是看那個死人生的是兒子才變了主意。”
“好不講理的老大娘。”林曉沉下臉,用力掙脫開鉗子一樣的手掌,也加重了語氣:“你管我們領養誰家的孩子,而且我把話放在這兒!我們絕對不可能會領養你家的兩個孫女。”
說着看向躲在身後的兩個小姑娘,大的那個惡狠狠地盯着林曉,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
反正一會兒就要離開,林曉也不怕說出來的話得罪人,乾脆把話挑明:“我們才來就碰見你家兩個孩子欺負花兒,幾歲的孩子就學會用樹枝抽人,我們腦殼不清楚才打算領回去害自己?”
“嬸子,你……”
林曉的話像一把錘子,敲得老婆子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都說不出來,翻來覆去地就是兩句:“你不把兩個丫頭也一起帶走就別想走,我們家裏是養不活她們了!”
林曉繼續穩定輸出:“養不活就去找公社,再不濟還有縣裏的婦聯,我倒是沒聽說過還有人硬塞孩子的。”
“嬸子,你再鬧我就讓你們生産隊隊長來跟你講道理。”牛嫂子昨晚就打聽清楚了幾人身份,得知韓煜和陳俊峰都在公安廳工作,生怕這事鬧大了會影響到老頭子大隊長的工作。
老婆子身子一抖嘴唇哆嗦了幾下,嘟囔着說着:“我這也是沒辦法了,你們怎麽都那麽心狠。”
老婆子胡攪蠻纏出了名,可就是怕負責給他們安排工作記工分的生産隊隊長,生怕以後被安排到重活累活。
林曉沒再看她,進屋就關上了門。
門外牛嫂子低聲跟老婆子說着什麽,斷斷續續聽見了幾句公安廳和勞改等字眼。
很快,院子裏沒了楊婆子和兩個孫女的影子。
天空不知什麽時候起又開始飄起了雪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