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叹气。
“这局是个死局。除非你能找到比市里级别更高的人出面强压,否则,沈刚绝活不过明晚。”
门在眼前合上。
贺野抓起全部家当,一言不发跨进雨夜。
雨水顺着他麦色的下巴砸在胸口。
他抓紧帆布包,转身迈入泥泞的巷子。
……
镇招待所,二楼单间。
房门被急促拍响。
顾淮安刚洗漱完,只穿着雪白的衬衣拉开门。
林娇娇跌倒在门框上。
双眼红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脚底全是泥土和血迹,脚趾上还挂着半截散开的脏纱布,每踩一步,白瓷砖上就落下一个血泥印。
“娇娇?”
顾淮安大步迈过去,手臂一展,将她连拖带抱揽进怀里。
林娇娇攥住他雪白的袖口,黑泥印弄脏了挺括的布料。
“淮安哥哥……求求你,救救刚子……”
她牙关直打颤,说出的话碎成一段一段,将王主任下药、沈刚救人反被定罪、如今在水牢只剩一口气的事全盘托出。
“贺野为了他不顾一切,我不能让刚子死……”
林娇娇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求求你救他出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顾淮安拦腰将人抱起,反脚踹上房门。
怀里的人直哆嗦,泥水全蹭上他的胸膛。
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只觉心口被千万根针狠狠扎着。
他放在心尖上,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的小娇气包。
今天竟然为了一个乡下泥腿子的兄弟,把自己糟蹋成这副破碎的样子!
顾淮安眼角染上怒火。
“别哭。”
他把人抱进浴室,放在干燥的木凳上。
“先洗澡,换衣服。你的事,哥哥替你平。”
林娇娇哭着摇头,伸手去抓他的衣角。
“来不及了,他们今晚就要弄死他,你现在打电话好不好……”
“洗澡!”
顾淮安突然加重语气,扣住她的手腕。
碰触到她微凉的脉搏,他声音又软了下来。
“娇娇,你不洗热水,今晚就会发高烧。你烧坏了,谁去保贺野的兄弟?”
他转身打开热水阀门,热气很快弥漫开来。
顾淮安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拿过干毛巾,从头到脚将她裹住。
“洗完澡换好我的衣服出来,别逼我亲自动手帮你换。”
门被带上。
五分钟后,林娇娇推开浴室门。
顾淮安的衬衫套在她身上宽大得像长裙,袖口卷了五道才露出她白嫩的手腕。领口微敞,白皙的脖颈挂着水珠。
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头,洗净泥污的脸白里透红,更显娇俏。
顾淮安喉咙发紧,强压眼底的幽暗,拍了拍柔软的沙发皮垫。
“坐过来。”
林娇娇挨着边坐下,顾淮安转身提来医药箱。
他单膝跪在地上,温热的手掌托起她的脚丫。
用温热的湿毛巾一点点擦拭伤口边缘,指腹虚着劲。
“疼就喊出来。”
林娇娇咬着下唇,泪水直往下砸,倔强地摇头。
“我不疼。你能不能现在就打电话……”
顾淮安抬起头,视线撞进她蓄满泪水的眼眶。
他拿起棉签沾满碘伏,涂在她的伤口上。
“你就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顾淮安拇指摩挲着她脚踝上方完好的皮肤。
“娇娇,我不管别人的死活,我只在乎你。”
林娇娇瑟缩了一下,指尖攥紧裙摆。
“刚子是贺野的手足。要是他死了,贺野半条命就没了。求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贺野。又是贺野。
顾淮安捏着棉签的手指骨节收紧,木棍从中间折断。
他咬了咬牙,换了一根新棉签,继续为她上药。
“我帮你。”
他抬眸,目光锁住林娇娇的眼睛。
“但你记清楚,我不是为了那个杀猪的,也不是为了贺野。”
“我是为了你。”
顾淮安站起身,伸手替她理了理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你看明白,他贺野,连自己的手足都护不住。他拿什么来保护你?”
顾淮安转过身,走到书桌前。
当着林娇娇的面,摇动了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接省公安厅。”
低沉的嗓音在屋内回荡。
“我是顾淮安。”
“红星镇知青办王主任涉嫌作风问题、违规关押无辜群众。对,现在马上下达释放指令。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红星镇保卫科整改的通报。”
电话挂断。
顾淮安转头看向林娇娇。
“人保住了。看守所马上就会放人。”
街角的老榆树下。
雨水连成线,浇在贺野宽厚的后背上。
他贴靠在红砖墙角,视线越过雨幕,投向二楼敞开的窗户。
暖黄的灯光里。
林娇娇穿着顾淮安宽大的白衬衣,正扯着顾淮安的袖口哀求。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林娇娇身上见过的委曲求全。
他看着顾淮安都不用出门,一个电话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碾碎了让周局长束手无策的铁案。
自己连兄弟的命都捞不出来,还要靠自己的女人出卖尊严,去求别的男人来保!
那股撕心裂肺的无力感,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刀子和拳头。
在顾淮安的权势和人脉面前,钱财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砰!”
贺野一拳重重砸在粗糙的老榆树皮上。
粗粝的树皮擦破皮肉,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沈刚的命保住了。
可他贺野,算个什么东西?
就他这种烂泥里打滚的穷光蛋,就算拼上命,给她的也是粗茶淡饭和提心吊胆。
她跟着他,只会一次次折断骨气。
贺野垂下眼睛,牙关咬死。
必须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