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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三拨旧门生(1 / 1)

崔伯谦到中书的第一日上午,公文还没看完一卷,门外已经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六年前跟过他的旧属。五个人都升了官,年纪最轻的也已经是一司主事。他们没有空手来,带着旧日门生名帖,话说得很客气。“先生既回中书,晚辈们总该来请安。”

崔伯谦没有让人进内堂。“我没回官位,只试议三十日。”“都一样。”“哪里一样?”来人笑容僵了僵。崔伯谦把自己桌上那块没有官衔的小木牌拿给他看。只写名字。崔伯谦。没有“中书令”,也没有任何新官名。“请安可以。想问差事,三十日后再来。”五个人只好留下礼,转身时又被门吏叫住。

“礼不能留。”这条不是崔伯谦定的。是中书给试议人的规矩。几个人神色更尴尬,只能把东西原样带走。第二拨来得更快。是过去与崔伯谦政见相左的人。两名老官没有送礼,只递来一份春赈章程,开口便道:“听说崔公又回来挑别人错。”“听谁说的?”

“满城都这么说。”“那满城消息比我快。”其中一人冷笑:“这份章程你当年便反对类似做法,如今还反对?”崔伯谦翻开第一页,看了不到半盏茶,合上。“不知道。”两个老官都愣了。“你当年说此法养懒吏、坏地方自理。”“当年那一州有三个官仓。如今京畿十七处临时赈棚,我还没去看。”

“你的意思是当年错了?”“我的意思是今日没看。”老官盯了他半天,最后竟把章程留下了。“那你看。”“看完我若还反对呢?”“你写。”“若赞成?”“也写。”人走后,年轻舍人看着崔伯谦,像第一次见有人把六年前的争论这样放下。第三拨在午后。

最麻烦。三个自称崔家故交的年轻官员,父辈都与崔伯谦有旧。他们不是来求官,也不是来吵政见。只是想让崔伯谦“顺手看一眼”各自的升迁考语。“先生一句话便够。”崔伯谦看着三张纸,突然想起四海门口那些总想让高位人物替自己盖印的人。他把纸退回去。

“我若真一句话便够,你们更不该来。”其中一人脸涨红:“晚辈只是想请先生指点。”“指点你做的事,可以。替你告诉吏部你是个好官,不行。”“为何?”“因为我不知道。”年轻人明显失望。崔伯谦没再解释。傍晚,他把三拨来客一共十二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姓名后面不写亲疏。只写关系来源。旧属五人。旧政见对手两人。故交子弟三人。另外两名,是中午路过来看望他的前同僚。

年轻舍人问:“为什么记这个?”“怕我看公文时忘了自己认识谁。”“认识反而要记?”“最该记。”第二日,昭宁来中书送一份御前问条。门吏告诉她昨日来过三拨人。她没有替崔伯谦见任何一个,也没问那些人是不是来投靠。只走到那张关系纸前看了一眼。“少两个。”

崔伯谦抬头:“殿下知道?”“昨日还有两家想托公主府递话,我没收。”崔伯谦拿笔,把那两人补上。十二个。昭宁问:“你准备都避开?”“不。”“那写他们做什么?”“若明日有一份事正好牵到其中某个人,我至少先知道自己是不是容易偏。”昭宁点了一下头,没有夸。

她把御前问条放桌上:“父皇问春赈三个月筹备,谁能主责。”崔伯谦没接。“这是选官。”“所以不是让你选。”“那让我做什么?”“宫里想先试三个人。”“名字呢?”“暂时不给。”崔伯谦终于抬眼。这件事与昨日三拨旧关系正好相反。昨日的人,名字先到,事情还没开始。今日的事,事情先到,名字却被拿走。

昭宁道:“父皇怕名声先替他们答题。”崔伯谦看了关系纸片刻。“这单别给我。”“为何?”“我刚回来两日,最容易把自己过去那套选人眼光当成答案。”昭宁没有劝。“那你觉得给谁?”崔伯谦笑了。“四海不是正在卖问题?”昭宁也笑了一下。

“本宫就是从那里过来的。”当天傍晚,第一张不能写名字的问题纸,没有进四海门外的问题板。它被昭宁收回袖中。因为有些事,连公开挂出来都会先把答案吓跑。下午那五名旧属中,有一人又折返回来。这一次没有名帖,也没带礼。他只抱着一册去年河运亏损的旧账。

“先生,我不是来求官。”崔伯谦看着他:“那你来做什么?”“这笔账我看不懂。”“你如今是转运司主事,看不懂来问一个离职六年的人?”来人脸有些红:“正因为六年前您骂过我一次,说我只会把亏损归到

“现在谁负责?”“我。”“那你先说你自己怎么看。”对方坐了下来,没有把账铺到老师面前等批语,而是把自己已经划过的三处错先讲完。其中一处仍在把船损全压给船户,另一处则已经开始区分水位和船龄。崔伯谦听到第三处才伸手拿账。

“这一段,我可以看。”两个人看了半个时辰。最后崔伯谦没给“对”或“错”,只让他回去补一份同水位下不同船龄的损耗。来人临走前没有再叫“恩师”,只叫了声“崔先生”。门吏觉得生分。崔伯谦却没纠正。三十日试议若最后只能把旧称呼全部招回来,那他这几日写十二个关系,等于白写。第二日上午,那名旧属把补过的河运回数送回中书,没有再带任何私人礼。他在公文角上自己写了一句“曾从崔先生八年”,请第二名官员复看。崔伯谦看到后,没有把这行划掉。旧关系没有消失,只是不再藏在桌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