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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記憶(2)(2 / 2)

李蓉和胡小豪站在她的身側。女人臉色蒼白,手掌緊緊攥着兒子的手。

“會長,”李蓉聲音很輕,帶着不确定的抖動,“那位女士确定願意提供幫助嗎?那畢竟是她的兒子……”

素雅沒有回答,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李蓉的臉上。

“李蓉,你為什麽加入自由會?”

李蓉表情一頓,苦笑道:“我沒想到,對前夫的感情會被意識病毒所支配,反而傷害了自己的孩子。”她低頭看向胡小豪,指尖溫柔拂過他的頭發,“現在,明明有機會重新開始,彌補我的過錯,可惜,世界卻要毀滅了。”

她擡起頭,眼角發紅,“我想盡自己的能力,為這個世界做一些正确的事。也讓小豪看看,他的媽媽沒有那麽弱小。”

胡小豪用力緊握了李蓉的手,朝她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素雅看着這對母子,眼底也終于泛起暖意。

“這也是索菲亞女士的想法。”她說。

三人默契地把視線投向停穩的私人飛機。

艙門打開,索菲亞緩步走下來。銀色的發絲利落地盤在腦後,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皺紋,卻沒有彎折她的脊背。

“走吧。”索菲亞走近了,對素雅等人說,“雙月湖的織夢者密修會,已經開始為「一代」的全面推廣做鋪墊了。梅菲斯托一定會去找那個女孩,我必須趕在他之前見到她。”

車門關上,引擎啓動。車子碾過潮濕的路面,朝着199街方向疾馳而去。

而此刻的席朔,已經穿越了無盡的海床,一腳踏入一片虛無的黑暗之中。

“嘀嗒。”

不知道從哪裏下墜的水滴,垂直地滴落在腳下黑暗的水面上,泛起一陣漣漪。

水滴聲遵循着某種規律,那種節奏和她催眠病人時用的節拍一模一樣。

就快到了,她對自己說。

當意識開始深入,像被水流溫和地沖刷,她向前走去,腳下的水面逐漸消失,耳畔的水滴聲也漸漸遠去。黑暗變的越來越濃稠,直到她再度踏入那片曾經進入過的絕對黑暗。

一張白色的病床,靜靜躺在中央。

席朔走近發現,床上只有一個塌陷的被窩。她伸手摸了摸,殘留的熱量告訴她,有人剛從這張床上起身。

“席玥?”她喚了一聲。

無人回應。

她在黑暗裏轉了一圈,除了這張床,什麽也沒有。

席朔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借你的床睡一會兒,”她對着空蕩蕩的黑暗說,“姐妹之間,你應該不介意吧?”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躺下去,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時間開始倒流。

她看見自己從病床上起身,倒退着走進水潭,倒退着踏上乾涸的海床。夏琳站在純白號的陰影下對她說話,那些話語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字一句地收回唇邊。

她退回記憶診所的舊沙發,站起身,打開了那扇落滿灰塵的大門,199街昏暗的巷道在眼前展開,又迅速倒退成流動的光影。

永恒大樓的幻覺、純白號上燈塔刺眼的光芒、雙月湖刺骨的寒風、康拉德夢境裏燃燒的綠焰。

松林小鎮的廢墟上,飄蕩的塵埃從鼻尖飄過,留下冷冽的氣味帶她回到實驗室的資料庫裏。

解救了李蓉和胡小豪後,她回憶起自己曾經的童年,看見父母親手上傳了席玥。

畫面一幀一幀飛掠,快得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大暴雨。

她見證了意識轉移的失敗,從煉石的資料庫裏盜取了關于「意識-物質反饋共生」的所有資料。

她在意識病毒的侵蝕裏帶出勞清清,在琥珀臺混亂中拾起席玥的碎片,0號病人的爆炸引發了一切,最終,一切收束進一片溫暖、濕潤、黑暗的混沌裏。

有光,刺了進來。

“恭喜,是個可愛的女寶寶!”助産士托起渾身白色羊水的席朔。

冷空氣猛地灌入肺裏,肺泡像是被撕裂一樣撐開。

她張大了嘴,第一次接觸世間的害怕與不适,讓她發出了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聲哭泣。

響亮又憤怒,帶着生命最原始的蠻力。

“瞧她,哭聲多響亮!”助産士笑着把嬰兒湊到床邊,“是個健康強壯的寶寶呢!”

席書華躺在産床上,臉色蒼白,汗水浸濕了額頭的碎發。她虛弱地擡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濕潤彈性的臉頰。

“真好,”她的聲音沙啞得聽不清楚,“是個漂亮的孩子……”

“我帶她去清洗一下,檢查完沒有問題就送回病房。”

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走廊壓抑的情緒一掃而盡。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床邊。

“老婆!!你受苦了!”澹明遠嗚嗚大哭,絲毫沒有科研人的嚴謹形象,他抓着席書華的手語無倫次,“為什麽不讓我進去?我是爸爸啊,我該陪着你們的……”

席書華閉了閉眼,聲音裏帶着疲憊的笑意,和沒好氣的溫柔:“送我回病房,還有,別吵了,很煩。”

哭聲,笑聲,儀器的滴答聲,消毒水的氣味,和冰涼空氣裏一點點血液的味道。

這就是席朔與席書華、澹明遠夫婦之間的開始。

命運從此刻起,扣緊了第一圈齒輪,嚴絲合縫,再也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