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書華想了想,回複:“這兩年我試圖再進入「那裏」,可都失敗了,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阻攔我。假如引導席朔去接觸「那裏」呢?她能不能把那股意識送回去?”
澹明遠思考數秒,敲定:“可行。”
這時候,搖搖樂緩緩停下擺動。席朔動作笨拙地從機器上爬下來,搖搖晃晃地撲向父母:“爸爸、媽媽!搖搖樂,好玩!”
澹明遠笑着蹲身抱起她:“還想玩什麽?爸爸媽媽都帶你去!”
席朔小手往天際線的方向一指:“那個!”
席書華和譚明遠順着她指尖望去,山頂上,摩天輪巍峨矗立在那方,如同代達羅斯之眼,俯瞰着整個城市的全貌。
“好!”澹明遠将懷中的小孩往上掂了掂,笑聲爽朗,“坐摩天輪去咯——”
那一天,小席朔玩得精疲力盡,剛扣上兒童座椅的安全帶,人就已經沉沉睡去。
澹明遠握住方向盤,透過後視鏡與席書華交換了一個眼神。引擎發動,車身轟鳴,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駛向實驗室的方向。
等到席朔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盒子裏。
她慌了,小手在空氣裏亂抓:“媽媽!媽媽!”
席書華正在一旁調試儀器,沒想到女兒醒得這樣快,她迅速抱起孩子,聲音放穩:“乖,我們正在爸爸媽媽工作的地方,沒事啊,別怕。”
小席朔攥緊母親的衣領,臉皺成一團:“我想回家……”
席書華胸口發酸,掌心覆蓋在席朔的腦袋上,将她貼向自己的頸窩。小孩偏高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很燙,但心底卻是滲開一片冰涼。
“小朔,媽媽還要帶你去一個地方。”席書華聲音斷斷續續,似乎在哽咽,“那裏比游樂園更好玩。”
“是哪裏?”小席朔擡起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天真又好奇。
“在……心裏。”席書華停頓半刻,“那是個五彩斑斓的世界,你可以跳、可以跑、甚至可以飛。這次,你需要完成一項任務,要送另一個小朋友回家,回它自己的家。”
“另一個小朋友,”席朔睜大眼睛,“在哪裏?我沒見到。”
席書華撫摸着她細軟的頭發,目光溫和,聲音放低:“一會兒你就能見到了。不過,你只能陪它待很短很短的時間,送走它,就必須立刻回來,聽清楚了嗎?”
席朔懵懵懂懂,茫然點頭又搖頭。她才兩歲,聽不明白母親在說什麽。
席書華見狀,只好跟她約定:“媽媽會陪着你,但媽媽不一定能見到它。所以,你需要代替媽媽,跟它好好告別,然後,立刻回來找到媽媽,知道嗎?”
這下,席朔終于明白了母親的意思,是要她和小朋友說再見。
席朔重重地點頭:“知道了。”
席書華眸底翻湧起擔憂的情緒,嘴角卻只能揚起:“聰明的孩子。”
沒多久,門開了,澹明遠走了進來。他剛才在外邊檢查周圍環境。
“書華,安保打好招呼了,他們以為我們在加班,不會過來打擾。”
席書華點點頭,将席朔放回那個橢圓形的金屬艙裏,抽出密集的線纜貼上她的額際與太陽xue:“小朔,閉上眼睛,我們一會兒見。”
“嘀——”
冰冷的機器音在封閉的艙內響起,小席朔握緊拳頭,在內心告訴自己不要害怕、要完成媽媽的任務。
可是,封閉的環境吞噬了所有聲音,一股油然而生的孤獨感從心底湧出。她也不想害怕,但,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獨自面對完全的未知,連成年人都不一定扛得住壓力,更何況是一個心智只有兩歲的小孩呢?
席朔咬緊下唇,冷汗從她額頭上滑入腦後的發根裏。
“準備記憶上傳。釋放麻醉氣體,開始記憶剝離……”
“小朔,放輕松,握住媽媽的手……”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席書華的聲音,小席朔睜開眼,伸出小手,真的抓住一只熟悉的手心,溫暖、乾燥。
她發現自己站在了一片漆黑的空間之中。
“媽媽?”
“我在。”聲音忽遠忽近。
席朔看向手,那裏确實有觸感,可眼睛裏卻只能看見一片黑暗,媽媽呢?
席書華的聲音繼續傳出:“小朔,往前走,那個小朋友,就在那個世界的入口等你。”
席朔點了點頭,鼓起勇氣踏出左腳,再跟上右腳。黑暗沒有盡頭,她毫無方向地向前。
“很好,媽媽一直牽着你。”席書華又着重強調了這一點,她站在金屬艙外,扶着外接的語音輸入設備,在澹明遠緊張的注視中繼續說,“你的前方亮起了一圈暖黃色的光,像我們家那盞落地燈,看見了嗎?”
音響裏,傳來席朔極輕的、如同夢呓一般的回應:“看……見了……”
席書華和譚明遠交握的手猛地收緊。她輕輕說:“小朋友就站在光裏。去吧,小朔,跟它打聲招呼,告訴它,你要送它回家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氣氛陷入沉默。
長久的沉默。
金屬艙內再無回應。
席書華臉色大變,卻被譚明遠按回座椅。他盯着顯示器上起伏的波形:“數據正常,再等等。”
夫妻二人誰也不知道,此刻的席朔,因為一腳踏入了幻夢境的邊緣,二十年後的靈魂重新接管了這具幼小的身體。
她望着那片暖光裏透出的剪影,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喊出那個名字。
“……席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