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安曉在光腦之中呼叫淩照。
“……董事長!董事長!淩董?”她的聲音像是狂亂點擊的協樂,各種指示燈閃爍個不停,“我們上一次最大的挑戰快出現了,水庫!水庫在這種暴雨下會頂不住的!”
上一次就是因為水庫崩塌,她們出來救災,被埋在了
淩照回到了指揮中心,她帶着一身水汽,看到面前的模型顯示,即使按照安曉修訂過後的最新方案,在洪峰抵達時,隧道工事的完成度最多也只有98%~99%。
而那僅僅百分之一的缺口,在模型模拟的沖擊下,會被瞬間撕裂、淹沒。
千裏之堤,毀于蟻xue。
死寂。
只有窗外瀑布般的雨聲,和機器運轉的低鳴。
淩照站在屏幕前,目光幽深地看着反轉不休的數據,和無論如何都計算不出勝率的曲線,她可以讓人們為了一個極有可能不會達成的未來繼續努力,亦或者……
“其它人都出去。”她閉了閉眼,極緩慢地、一字一頓地說:“安曉。”
其餘員工陸陸續續出門,通訊立刻接通。
“安曉啊。”淩照的聲音通過頻道,清晰地傳到AI安曉的耳朵裏,變成可分析的數據,“你有一分鐘時間評估,然後告訴我,按現有方案,在洪峰抵達時,門關上的概率是多少。”
頻道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每一秒都仿佛長達一個世紀。
風雨聲、機械聲和遠處隐約的人聲之中,安曉的聲音傳來,沙啞,疲憊,卻異乎尋常地平靜,平靜得令人鼻尖一酸。
“……概率是零,淩董。”她說,“現有方案,無論如何優化人力,都不可能在兩小時四十七分鐘內完成缺口……洪峰會沖進來。”
指揮中心裏,絕望在不為人知地蔓延。
她下了結論,随即,她又為這沉默窒息,結結巴巴地補道:“您已經做得很好了,不必妄自菲薄……我從沒想到能做到這種程度,現在的巨企聯合甚至讓我感到陌生……”
“所以?”淩照問,聲音依舊鎮定而溫和。
“……所以,需要一個新的變量。”安曉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一個不在原計劃內的,能改變其沖擊方向的……緩沖。”
安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泥石流的記憶碎片般閃過——隊友的慘叫、被掩埋的設備、無盡的黑暗和窒息感。
她看着屏幕裏淩照溫和熱切的眼睛,又仿佛透過屏幕看到了隧道裏那些倒下的同伴和不斷上漲的積水。
她這一生,被淹沒過三次。
第一次,是她被冤枉自己抄襲盜竊其餘人的作品。
第二次,是她被泥石流掩埋。
第三次,是她在漫長的黑暗裏渡過了110年。
她是有辦法的——辦法她甚至早就想了出來。
只要再做一次就行,只要再執行一次就行。
開着那一輛在日後成為紅瑪瑙河的車輛,前往洪流的方向,硬生生積蓄一波洪水,改變流向。
這意味着,她還會面臨一次自己以往的處境。
安曉從監控攝像頭裏看到這個時間的自己,意氣風發,又看到平靜的淩照,她似乎永遠都是這樣……她是不是,在等自己提出來?
“淩照。”安曉嘆氣道,聲音很輕,“我比我想得,對你還要更加忠誠。”
又或者不是忠于她,而是忠于她所展現的,這個時代的另一種可能。
她想到紗耶香,這個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的人,她是認識紗耶香的,只是之前,她看到紗耶香的時候,她懷裏抱着枯骨。
還有趙工,他從高空摔落,被一根鋼筋貫穿。
還有那些焊接隊伍的人們,她們在避難所之中掙紮求生,原本情同姐妹的關系被挑撥得分崩離析。
還有那些現在正在工作的工程師、程序員、化學家和工人們,他們之前幾乎沒有一個找到過自己的位置。
工程師為了面包能出賣自己的工具,程序員毫無用武之地,化學家和博士用自己珍貴的知識硬盤來引燃一堆木材……
還有那些努力工作的人們,他們在時代中盡數化為塵埃。
她要再一次螳臂當車嗎?
安曉臉上之前的猶豫和稚氣盡數褪去,她似乎在這裏長大了兩次。
巨大的三維投影打開,安曉的指尖移動到一處地圖,放大,指着一個“V”字形缺口兩側的橋墩和殘存橋面。
“如果我們能在這裏,在洪峰到達前,将足夠重量和體積的重型工程車輛推下或引爆墜落,使它們在這個缺口處相互卡住、堆積,形成一道臨時但堅固的亂石壩。”
她調出自己模拟的草圖,線條和她之前不突出一根的精致圖紙比起來,看起來要粗糙許多,但意圖清晰。
“這道‘亂石壩’無法完全阻擋洪水,但可以偏轉其主流方向約15-20度,并消耗一部分動能。被偏轉和削弱的水流,會更多地沖向側面已經初步加固的導流牆和地勢較高的廢墟區,而不是筆直撞向我們未完成的隧道口防禦工事和閘門本身。”
她擡起頭,看向攝像頭,或者說,看向攝像頭後的淩照。她的臉上沒有熱血,沒有悲壯,只有工程師面對難題時,那種執着又專注的認真。
她在想辦法,她在解題。
“這能為我們贏得額外的二十五到三十五分鐘。這時間,足夠完成閘門最後的校準與密封,并加固最關鍵的幾個薄弱點。”她說,“我們,可以關門。”
“代價是什麽?”淩照撫摸了一下喇叭口,問。
安曉沉默了一下。
“代價是,執行這個操作的人,必須在高架橋斷裂的邊緣,在洪水即将到達、橋體可能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和沖擊的極限環境下,完成車輛的精準定位和墜落觸發。并且……幾乎沒有撤離時間。”
她停頓了一秒,補充道,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以及,需要至少六輛滿載的重型車輛,或者是一輛特種的工程車,和我們最好的司機——去執行這個有去無回的任務。”
指揮中心再次陷入寂靜。
用生命去換取時間,用少數人的毀滅,去賭多數人能讓最後那道縫隙閉合。
安曉再次問自己:
——她要再一次螳臂當車嗎?
——要。
“司機和車輛,我來解決。”淩照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沒有任何猶豫,“告訴我你需要車輛就位的精确坐标、墜落順序、以及觸發方式。”
“不,董事長。”安曉搖了搖頭,第一次打斷了淩照,笑容釋然又溫和,“車輛調度和改裝,需要您協調……現場指揮和最終觸發,必須是我。”
她迎着淩照沉重的注視,緩緩說道:“模拟是我做的,缺口地形數據是我核實的,車輛墜落的角度、順序、相互卡位的概率,只有我最清楚。差之毫厘,可能謬以千裏,如果墜落的車輛沒有抵達指定地點,我們就會全盤皆輸。”
“上次在泥石流裏,我已經選擇了一次承擔那個重量,并且排除了一個錯誤答案。”安曉看着淩照,笑容悲傷,“110年前,我的計算結果其實有兩個,紅瑪瑙河是我已經試過的那一個。”
她看着屏幕,眼神穿越了電波,仿佛看到了隧道裏那些昏迷的同行,看到了外面暴雨中清理菌絲的無數身影,也看到了110年前,那條絕望公路上被吞噬的、理想城懷揣着理想的一只隊伍。
他們真的是出來搶修的嗎?
不是的。
錯亂的記憶在熟悉的地方再次排列,他們是帶着使命而去,要在那裏搶修出一座堤壩,卻計算錯誤了地點,當時,也錯過了最黃金的時間。
“這一次,”安曉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着一種卸下所有重負後的輕松,“這個方案是我提出的,這個計算是我做的。那麽,在現場,把它變成現實的責任,也是我的。”
“這不是犧牲,這是我的工程,最後的、獨屬于我的,跨越了110年的驗收。”安曉彎下腰,短發在她臉上劃過,“請讓我為自己畫上句號吧。”
通訊頻道裏,只剩下暴雨聲。
淩照看着屏幕上安曉平靜無波的臉,幾秒鐘後,她點了點頭。
“好。我給你這項計劃的最高指揮權,你的仿生人軀體我也會為你準備好,你是6具,是吧?”淩照已經明白了她的打算,安曉打算自己操控所有的車輛。
她其實比誰都要理解自己的員工。
淩照開始下一步的協調,沒有再勸安曉一句,她撥通通訊:“李青山協調所有重型車輛和改裝……蘭斯洛特,帶人清理安曉的行動路徑,确保她登橋前暢通……雨漣,你準備在安曉出發20分鐘之後撤離……其他人,按安曉計算的時間節點,做好閘門最後閉合的準備。”
“此行……代號:‘補天’。”
——————————
作者有話說:
紅瑪瑙河,是安曉他們血肉的顏色。
人之于天災,不過螳臂擋車。
在我的加更之下,我還有一章就寫完了,我真厲害。(呱唧呱唧呱唧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