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139】
作為小型聚集地的人,周行一直都知道,自己需要足夠謹慎,才能活得足夠久。
如果他一句話讓後面那位大人物不高興,他很有可能會當場死在這裏,在廢土剝奪一個人的生命完全不需要理由。
他死了倒是小事情,真正更大的問題是,他所在的聚集地會被周邊所有聚集地排擠,所有人都會瞬間開始針對他們——因為對于一個大勢力來說,他們是不必要的。
“我希望……”周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希望遵從您的意志,希望您為我指引前進的方向。”
不是“我想要什麽”,而是,将自己的選擇完全交到了對方手裏。
他第一時間彎下了腰,只聽到一陣突兀的掌聲在會議室響了起來,那掌聲不緊不慢,卻每一下都像是擊打在他的神經上。
“啪、啪、啪。”
門口傳來什麽東西被推動的聲音,他擡起眼,視線落在前方,看到輪椅滑過地面,一雙穿着漆黑不知名材質軍靴的腳映入了他的眼簾——她的鞋上沒有泥土、沒有灰塵。
周行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和周圍其它聚集地領導者們的鞋,無一例外都帶着濕潤的腐殖土,它們來自道路與森林,意味着他們只能自己走過每一步才能抵達這裏。
他的目光小心謹慎地上移,對上了一雙湖泊一般的雙眼。
這雙眼睛來自他面前的女人,她的眼睛在靜止不動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結冰的湖面,當會議室的燈光墜入她眼中,她看起來就像是融化了春日的夕陽,閃爍着粼粼的金光。
她看起來像是一件令人心悸的奢侈品,她坐在輪椅上,卻看起來無比健康,一點都不顯得狼狽,她穿着整齊潔淨,臉頰豐潤而富有血色,露在外面的手指也沒有凍瘡,當她看着一個人的時候,
“明智的選擇。”她說,目光輕盈的落在周行身上,周行感覺自己肩膀上像是落了薄薄的雪,帶着些微的涼意。
接着,她身後的跟随者們魚貫而入。他們沉默地站在輪椅後面,男女都有,年齡不一,但有一個共同的關鍵詞:體面。
集一個聚集地所有人的力量供養一個人,能養出她這樣的狀态并不怎麽奇怪。
奇怪的,是她身後的所有人都顯得如此……體面。
不是那種199避難所的守衛們用酒精和強化劑催生出來的紅潤,而是一種更沉靜、更紮實堅固的感覺,他們的衣服乾淨合身——這意味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尺碼,他們起碼有生産的能力!
在撿到什麽就拿什麽往自己身上套的廢土,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周行環繞着看去,不少人身上都穿着明顯不是自己的衣服,尺寸大幾個號都是常有的事。
而反觀他們,他們站在那裏,沒有任何緊繃的神情,沒有随時準備逃跑或者戰鬥的緊張感,就像是……那些大型避難所裏,內城行走在大街上,只是準備去上班的普通人。
這種普通是一種真正的奢侈品,比一個殘缺坐着輪椅的人能站在所有人前面,還要奢侈。
這比起只有淩照一個人如此體面,更令周行感到畏懼,一個聚集地供養一個人并不難,在這裏的許多人都是如此,他們也是最不願意失去自己地位的那一批,可供養起一個人就是極限的廢土,有這麽多人都是這樣的,就說明……
那不是“供養”,而是他們的生活。
“周行,我記得你。”淩照的目光落在周行身上,她剛剛緊急了解了一下在場所有人的信息,通過短時間的瞬時記憶,她能叫得出所有人的名字,“你之前經常來聆風鎮幫忙,也對我們的商隊很感興趣。”
周行一時間喉嚨乾涉:“是……淩董事長您記性很好。”他沒想到自己這種小人物居然也有被記住的一天。
“我記得每一個懷抱着友好和善意前來的人。”淩照轉向會議室內噤若寒蟬的其它人,“只不過,今天有些人并非是帶着善意而來,我跟你們談生存,本質上是一場交易,有人卻想要對我打感情牌和道德牌?”
殘缺在廢土意味着弱小,弱小意味着可剝奪,在場的許多人都下意識将這一套用在了她身上,顯然,她并不買賬。
淩照擡起一只手指,點在面前的長桌上,下一秒,她身後一名穿着整齊工裝的女性走出來,她年紀并不大,目光卻銳利猶如鷹隼,貝優将一塊屏幕放在桌上,這是他們從避難所拆出來的。
貝優點亮屏幕,上面的光照亮了每個人驚疑不定的臉。
很快,淩照派出的。
來讓許多人都感到了驚奇,驚呼聲此起彼伏。
問。
很快有人通過地形看出來了無人機在哪:“那個是汽油農莊?那這裏看起來像是周行的汽車營地,啊,過去了,現在是紅野河谷和白色丘陵。”
人們看着高空的畫面,并為此津津樂道,這種新穎的東西哪怕裏面什麽都沒有,也是一種談資,很快,他們笑不出來了。
的黑。
那是一大片幾乎可以吞噬所有光線的黑色,仔細看去,才會發現那黑色是鮮血燃盡了身上每一寸,然後又乾涸、又又乾涸,一遍遍染下來的深紅。
扭曲的肢體、不正常的姿勢,還有那些腐爛的驅殼和缺失的血肉,無一不彰顯着這一片黑色的身份——屍潮。
“這是屍潮前鋒。”淩照說,“在我們的觀測中,它們的前進方向偏移過一次,現在已經無法偏移了,這個距離無論他們往哪走,都會撞上至少一個聚集地。”
“我相信,你們每一個人都對這東西很熟悉。”她擡起眼看向面前的人,“每個冬天,你們應該都在祈禱,今年的屍潮不會太多,對嗎?”
“我大概能明白你們是怎麽想的,希望我派遣部隊過去幫助你們守住你們自己的地盤,如非必要,你們并不想挪窩,畢竟你們過冬我物資在那裏,你們的權勢和根基也在那裏。”她用最直白的話語揭開了他們的遮羞布,“你們無非是想賭一把我是個傻子,很可惜,你們賭錯了。”
“我的要求很簡單,搬過來加入我們,然後放下在我的規則下,無法賦予你們的所有權利,你們就能活。”淩照攤手道,“除了你們自己會失去一些東西之外,這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我們提供最初的保障性住房、基礎的體檢和驅蟲,還包工作與至少一個月的基礎生存物資,只不過之後就需要自己購買。”貝優在她旁邊說道,“我們提供的報酬,足以讓你們渡過第一個月的艱難時期之後,過上這裏正常平穩的生活。”
淩照需要人手、需要勞動力。
她下一步的計劃需要一定規模的人口才能啓動,否則根本無法在短時間之內撬動199號避難所。
他們手頭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物資和資源她基本都看不上,遠遠沒有他們可以提供的勞動力值錢。
伴随着她的話語,那些喪屍就像是蝗蟲一樣,吞沒了他們走過的每一片土地。
現在那些地方還沒有人,可上面有雪,原本白色的雪地上出現了淩亂的腳印,還有一時半會抹不掉的深紅,那是喪屍身上滴落的血,它們掉在雪地上,然後被冰雪凍結,成為它們來過的痕跡。
高空的無人機将視角拉進,落在其中一只喪屍的身上,那一只喪屍忽有所覺地擡起眼,滿是血絲的眼睛和在場的所有人對視上。
“事情就是如此。”貝優說,“我們并不打算因為外人而導致我們致自己身處險境,更何況你們散落得和田鼠洞一樣,說實話,在場的一些人,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見。”
面對這位衆人皆知的副手,那些藏在一些人跡罕至之處的人們對上她的視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如果我答應你們之中的一個人,那其它人呢?我要不要答應。”淩照坐在輪椅上,氣定神閑地開口了,“我答應一個,就注定會有另一個會得不到保護,無論我答應多少,總會有不少于一半人死去。”
“你們面對的不是掠奪者,而是蠻不講理只知道吞噬血肉的喪屍,甚至還是沒有夜魔的喪屍,它們更加不可預測,也比掠奪者更不講道理。”
淩照看着漸漸陷入沉思,開始思考的衆人,斬釘截鐵道:“要麽留下,要麽滾。我們和隔壁柳山市的47號避難所不一樣,不會刻意殺死不願意離開的人,但如果他們想要待在原地,用自己那注定失敗的天真去成為喪屍的口糧,相信我,我會先讓你們滾蛋。”
“我不會讓任何人,成為那屍潮之中的一部分。”
有些人聽着她這句話,只覺得怒火中燒。
憑什麽?
李老四氣氛地看着她,并環顧四周,想要找到一個和自己同樣看法的人:她只不過是今年剛剛出現的,之前還不知道在哪裏玩泥巴的黃毛丫頭!
自己可是在這裏多少年多少代的本地人!走過的路怎麽看都比她一個瘸子要多!
她居然敢!她居然敢直接命令他們!命令就算了,她居然還下發了驅逐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