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問:“你們不是有消輻寧嗎?”
“是有。”林清遠說,“但是成本很高,非常高,各位願意為自己的員工分擔嗎?大概需要三天注射一次,畢竟你們的煤炭礦脈已經相當深了。”
在場就沒幾個人願意的,這句話出來之後,所有人都不吱聲了。
“但是,我們有一個非常好的建議,我希望199號避難所的各位,能配合我與喬薇拉女士商議出來的、下一步的提案。”
“——向生物醫療轉行。”
有人皺眉問:“一下子轉行?我們豈不是要買很多東西,搞不好今年都得虧損。”
貿然轉行是大忌,搞不好都不是一年賠進去的問題,是好幾年都得白乾。
而且這方面他們根本就不了解,完全不知道怎麽處理,如果真的答應,實驗器材要不要引進?研究人員要不要引進?
林清遠神秘地笑笑:“這裏的煤炭礦坑是相當好的研究和實驗素材。”
“大家可以從最開始,也是最簡單的開始嘛。”他的語氣溫和又優雅,“例如……提供實驗素材。”
“怎麽選素材,用什麽理由?”耗品,如果一個礦工知道自己快死了,還能在死之前給家人帶來一筆錢,大部分都會答應。
“這還不簡單嗎?”林清遠臉上還是雲淡風輕的表情,他說,“感興趣的我們稍後可以聊聊……”
淩照若有所思。
如果不出她所料。
煤礦礦脈的價格應該要下跌了。
與之相對的……
煤炭本身的價格,将會上漲。
……
次日。
李老四買到了一雙合适的鞋,他現在終于可以去找一份工作了,之前那兩個人介紹的地方他并不打算去,因為那裏和諾亞有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窮人更在意尊嚴,還是因為他現在只剩下尊嚴了。
在下城區貧民區再往南,在煤炭礦場中間橫貫了一座湖,這座湖在夏天是垃圾場,人們洗澡洗衣服的地方,因為繞過湖會導致一些人上班遲到,因此夏天很多人會直接從湖裏趟過去,直接就當洗澡了。
冬天這片湖則是天塹,礦場老板和工頭們只會在湖面沒完全結冰的時候放寬上班時間,結冰之後,他們就會默認每個人都會從湖上走過去。
一個人如果沒有鞋子,他是不可能從湖面上走過去的,如果想要從湖的邊上繞過去,會花費更多的時間,一旦在上班的時候遲到,就等于失去了這一份工作。
不知道是因為窮這個世界對他們這麽大的惡意,還是因為世界對他們如此大的惡意他們才會如此窮困。
李老四得到了一份消息。
有人的礦場道路結冰了,找50人過去割冰。
50人,這很多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得到這一份機會,于是從高空看去,能發現很多人都在從意想不到的角落走出來,就像是螞蟻一樣,向着目的地的方向而去。
盡管喬薇拉提出了如此嚴苛的要求,還是有人每天都在進來,只不過,在煤炭不景氣的現在,也每天都有人在失業,失業就意味着,有一個家庭将要失去住房,被丢到那最前線去。
沒人理解為什麽用煤炭作為支柱的199號避難所會不景氣,他們還無法理解這一點,只知道有不少的煤炭工人被開除了,雖然他們說是裁員,只不過丢失工作這一點是沒有變的。
每天、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人在等待着工作能開恩掉在自己身上,哪怕他們其中有一部分人從雨季找到了現在,熬過了陰冷、黴菌和蠕蟲,讓死亡收成的鐮刀在自己身上折戟,也依舊沒能獲得工作的一點垂青。
盡管如此,每一次考驗都會讓他們更加虛弱一點,然後流感或者肺結核就會迎來自己收獲的時候。
只要是透露自己缺人的礦場,它的大門就會被窮鬼們從早到晚的堵上,他們可以晚上趟着夜色來,然後整夜整夜的等下去,有時候會下雨和下雪,那些雨水會黏在他們的鞋上,不斷将他們的鞋子變得更大、更加笨重,也更冰冷。
有人的臉凍壞了,耳朵凍壞了,在一次揉搓的時候就揉掉了自己的耳朵;也有的人是手凍壞了,腳也凍壞了,但他們依舊只能呆在冰冷的冰雨裏,因為家裏人還在等着一個開火的理由。
招募、招工,對他們來說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人擠着人,人擠着人,外面的廣場是人,走廊是人,氣味難聞得要命,可沒有人離開這裏,最後,礦場主人的私兵只能出來維護秩序,并告訴所有人。
“我們只要5個。”他們說,“最健康的5個就行。”
可這裏已經聚集了超過200人,還有人在不斷的過來。
他們在這裏呆了太久,可這裏只需要最強壯的五個人。
這句話的聲音變得非常大,也非常小,大到穿梭在天空裏,籠罩在每個人的頭上,小到從耳朵裏穿出去,根本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些什麽。
于是這個人不得不再次重複了一遍。
他出來宣布的時候,是比招聘裏面所記載的時間還要晚的,這樣天氣會刷下來更多的人。
畢竟他的老板已經決定逐步轉行了,新的行業,必須要足夠節約成本,不要成本的篩選剛好是更好的主義。
很多人已經從和風雪的搏鬥中慘敗,他們就算将家裏所有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打不敗北風,他們只能佝偻着身子,指望着自己能擠進去人群裏,待會能和人群一起回去。
他們都知道,自己回去之後,恐怕都沒辦法活過這個冬天,可這也沒有辦法。
不離開這裏,自己還能到哪裏去?
天還蒙蒙亮,他們就要再次迎來自己饑餓的一天了。
遠處,內城之中,服務生們才剛剛起來,他們在一桶接着一桶,往外倒着昨夜剩下來的食材,那些已經冰冷的殘羹掉在地上,被
而更近的地方,一位礦場老板的仆人趾高氣昂地看着,打算從人群裏随意點幾個人出來。
他非常享受這一刻,讓他有一種生殺予奪的錯覺。
現在,此時此刻,所有人的命運,都決定在他的掌心。
可是。
就算是現在。
也依舊會有那麽一點點奇跡,在這個寒冷的冬日出現。
他還沒來得及擡手,對面的礦場就走出一個人來。
“留下來吧。”
“你們不必走。”
一個聲音如此說,她又重複了一遍。
那個穿着黑色鬥篷的女人環視了一圈,她也在高臺上,陽光将她的影子打在地上,她和對面的人遙遙相對,綠色的眼睛浸透了冬日的陽光。
“你們都不必走。”
“我需要有人為我工作,只要是能乾得動事的人,都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