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經常咳嗽嗎?”淩照看着他,溫聲道。
“是的,怎麽了?”這個憨厚的小夥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你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麽嗎?”貝優問出了淩照沒說完的話,她現在已經會關心他人身上發生的痛苦,而不是像最開始那樣視而不見。
“這是身體裏浸透了煤灰。”小夥子的語氣有一種天然的爽朗,“水會進入身體裏,然後每個下雨天就痛,蟲子會進入身體裏,身體也會痛,現在我身體進了煤灰,所以我就會痛。”
他看起來年紀并不大,應該只有十幾歲,最多不超過22歲,可看他的樣子,像是12歲就浸泡在礦井裏。
灰燼之城對于煤礦的挖掘和勘測是有嚴格的規矩的,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買下煤礦的主人們為了有更多的收益,往往會私下開采,于是第一層就錯綜複雜得令人難以置信。
他們穿過一個又一個巷道,遠處機械運轉的聲音逐漸變大,然後震耳欲聾,在明黃色的燈光照射下,他們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一個像是箱子,又像是籠子的巨大電梯。
這裏的人稱呼它為箱籠,它由一塊巨大的鐵板,還有上面焊接了當做欄杆的鐵絲構成,那些手指粗細的鐵條形成了籠子的形狀,最頂端是一個巨大的鈎索,連接了上方的滑輪。
它下方是一個巨大的豎井,人們會在每一個清晨和深夜用血肉喂養它,當它吞吃了足夠的人,就會像得到祭奠的神明在礦井之中上下穿梭。
淩照看着它上面那一條粗大的鐵鏈,道:“這東西有掉下去過嗎?”
“很少會有。”
那就是有過。
冷風在這裏像是脫缰的野馬,從四面八方扇在人的臉上。
淩照在這裏呆了會,就感覺自己有些凍僵了。
但說實在的,這裏的場景,其實是有些壯麗的。
四周都是人工開鑿的巷道,人的力量像螞蟻一般将周邊打通,顯得像是巨大的蟻xue,上方挂着四個探照燈,将這裏照亮得如同白晝。
而那箱籠的形狀,并不是四方形的,而是原型的,它上來的時候毫無聲息,速度飛快,在燈光下宛如出水的鯨魚,不難想象它每天穿梭在這裏的樣子,會像是怪物一樣,悄無聲息吞掉所有來往的人,又吐出消化之後的煤炭。
箱籠可以讓人前往地下,這段距離很長,淩照粗略估計了一下,起碼有兩三百米,随着越來越靠下,她聞到了很多奇怪的味道,這股味道很難形容。
是人的汗臭味、機油味、煤炭的味道、糞便的味道和……牲畜的味道。
如果來的是這裏的員工,還需要在中途的換乘站換乘,每一個換乘的箱籠站點都會有一個更衣室,用來換衣服,然後再前往自己的方向,淩照沒有換乘,她直接坐了下去。
在最下方不遠處,她看到了緊貼着牆根的馬廄。
怪不得之前她在上面就聽到了聲音。
原來是這在鐵軌上,馬匹就是重要的動力源之一。
淩照看着它們,燈光打在它們身上,淩照沉默了。
這些本來應該生在大自然的動物出現在陰暗的礦坑裏,這裏面沒有草原、沒有藍天、沒有野花,沒有任何一種這種動物應該看到的東西,它們最熟悉的動物夥伴是礦工們帶着的老鼠,這些老鼠是礦工們生命最重要的防線。
這些馬匹看不清原本是什麽顏色的,現在都是黑的。
它們的命運因為它們是一匹馬,于是在最開始就無從選擇,它們在世界上的位置因為它們落地降生在煤灰上就被注定了,那就是一生就在這條兩人并行的通道上不斷往返。
從春天到夏天,從夏天到冬天,它們不會見到野草、也不會見到雪花,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周而複始,它們的命運被固定在這條鐵軌上,直到它們在煤灰上死去。
然後這裏的礦工們都能久違的加餐,這是他們唯一能吃到肉的時候。
它們被礦井吸乾了血,最後連皮肉都會留在裏面。
淩照擡起手,一一和面前的馬匹打招呼,它們無一例外地低下頭,用寬大濕潤的鼻孔蹭蹭她的手。
她低下頭找了找,看看有沒有送給這些馬匹的禮物,最後在車子底部的框裏找到了幾個胡蘿蔔。
是她和倉庫總管玩接抛游戲的時候放在裏面的,倉庫總管是和醫生一起帶回來的那條狗,現在它在倉庫看管貨物,有時候會被人叫□□理,這個冬天它懷孕了,來年春天就會有一群小狗。
馬匹們沒有吃過這種東西,它們吃的比礦工要好一些,但好得有限,此時它們一個個打着響鼻,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并不在意自己只能吃到一小口被掰下來的胡蘿蔔,也不在意上面還有一點新朋友的口水味。
淩照的手全黑了,她也不在意。
繼續往裏面走,一些通往采礦區域的道路淩照過不去,那些地方極其狹窄且細長,有的地方成年人都需要彎腰才能前進,更不要說輪椅了,在這種地方成人推礦車使不上力,馬匹也進不來,為了将煤炭運送到馬匹能去往的地方,這些區域運輸的主力往往都是小孩子。
現在裏面的人還在工作,他們是無法停下工作的,因為今天一天的工作已經開始了,哪怕是老板換了的消息也得在晚上下班的時候傳出去。
貝優過去看了,她回來之後告訴淩照,裏面幾乎看不到礦工的身影,煤炭被敲下來,他們就被埋在裏面,有的路段上方一直在滴水,在這種地方工作,有時候像是一種古老的刑罰。
淩照大致了解了情況,她轉過去,剩下的位置,裏面是這片礦井基礎的流水線。
被挖掘出來的煤炭會被送去這裏,然後用大錘砸碎,分揀雜質,粉塵漫天,這裏的粉塵比挖煤時候的還要大,每個人只有一塊被分下來的海綿,用在塞在嘴裏呼吸,因為鼻子在工作一陣之後就會被堵住,除開這些之外,沒有任何一點的防護措施。
被粉碎過的煤炭會送到傳送帶上,傳送帶自然是馬皮做的,兩側坐着老人和小孩,還有一些女人,他們會把混在裏面大塊的碎石撿出去,小點的就随它去了。
再剩下的,才會被送去上面,用來制造最後的、有造型的煤炭,例如蜂窩煤或者煤餅。
淩照之前看過,這些塑形的地方有大量的化學藥劑,但是依舊沒有任何相應的防護,人們就這麽光着手進行煤炭的粘合、分揀,于是他們的手被腐蝕了,許多人的手上都沒有指甲。
淩照在最開始的箱籠裏停了下來,這一路上,她除了在馬廄那有點笑容之外,其餘時候都沒有什麽表情。
“這不行。”
在主管的提心吊膽之中,她終于張開了口。
“幾乎所有的地方都要重新整改,我會讓我的人來整改,你們需要在旁邊學習一下,從今天開始計算,我的整改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星期。”
“女人、老人、孩子都出去,不要讓他們再下礦了。”
她這句話讓主管松了一口氣,但旁邊煤礦工人的話一瞬間就讓他把心又提在了嗓子眼裏。
“不行的!這樣不行!”煤炭工人急紅了眼,焦急道,“我的妹妹不能沒有工作啊!您是要開除她們嗎!”
礦坑底部是有專門給女人、老人、小孩特意留下的崗位的,成年的強壯男人并不會去搶,這是他們特意留下的嚼頭,就是為了給自己家的父母、孩子還有姐妹們留下生計。
“不是。”淩照搖頭道,“我有別的工作給他們。”
聽到不是開除,年輕的工人也瞬間不說話了,轉而露出了寬厚的笑容。
“還有。”淩照乘坐着箱籠向上,她看向深不見底的黑暗深處,道,“所有的馬也全部都弄上來,它們也有新的工作。”
她知道要達成自己的目的,在這個深冬要如何做了。
生者奉還撐不起199號避難所灰燼之城的經濟,它會加速這裏的崩塌。
——淩照也會。
……
另一邊。
諾亞,服裝廠。
第一批趕制的防護服已經出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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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淩照順便把馬也救了一下,倉庫總管現在有小弟了。
然後她要開始下狠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