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要穿這個,感覺身上都不透氣了。”
“你們之前不是一靠近礦洞深處就痛嗎,穿上這個就不會了。”一個礦工解釋道。
諾亞的礦工之前練習過,他們平常接觸也不少,穿防護服的時候快多了,原本灰燼之城的礦工們,就很有些手往哪兒放都不知道的意味。
從箱籠下礦之後,兩邊的差距更加明顯。
明明都穿着黃灰色的防護服,可灰燼之城的礦工們點起的是昏暗的油燈或劣質電石燈,在走過最開始寬敞的地方後,就打算彎腰鑽進低矮潮濕的巷道。
至于腳下深淺不一的泥濘和碎煤,還有那些已經裂開的,歪七扭八的枕木,還有一些地方能聽到令人不安的滴水聲和岩層細微的摩擦聲,他們都早已習慣了。
可這個時候諾亞的隊伍沒有走,于是他們在門口站住了腳,決定看看他們打算做什麽。
諾亞的隊伍則先在入口處整理裝備。每個人的腳上都是結實的諾亞工靴,頭上戴着有簡易礦燈的頭盔,燈光明亮。
他們還從板車上取下幾個大背包,裏面是工具、測量儀器、和一捆捆用油布包好的東西,以及一些嶄新的枕木。
之後,箱籠重新上去,他們還有更多的設備要運送下來。
“先測一下瓦斯和通風。”石堅對一個年輕技術員說。
技術員拿出一個修複過的便攜式氣體檢測儀,開始在巷道口和主巷道內定點測量,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在寂靜的礦井裏格外清晰。灰燼之城的礦工們從沒聽過這種聲音,都停下來回頭看。
“那玩意……真能聞出瓦斯?”一個年輕的灰燼之城礦工忍不住低聲問同伴。
“花架子吧。”老礦工哼了一聲,但眼睛卻沒離開那閃爍着小燈的設備。
初步評估結果讓石堅眉頭緊鎖,他聽說過昨天董事長來過,現在他很有去找貝優告狀的沖動,她昨天不會就這麽下來了吧?
通風極差,幾個點的瓦斯濃度接近臨界值,粉塵濃度更是高得吓人。
“這樣下去不行,得先改善通風,不然什麽機器都白搭。”他找到灰燼之城的工頭,提出要優先清理和加固幾個主要通風口,并安裝手搖鼓風機。
“哪有人手?哪來的時間?”工頭不耐煩,“煤今天就得出一批!完不成定額,大家都沒飯吃!”
“淩董事長說,今天先不着急,甚至這幾天都不着急要煤炭,先把前期工作做好。”跟在他們後面以防萬一的主管出聲了,“董事長都不着急,你急什麽?她都沒打算克扣大家的夥食,你克扣什麽?”
工頭尴尬地摸了摸頭,之前在這的時候就是這樣,他習慣了。
“如果巷道因為瓦斯積聚出事故,或者大家肺全壞了,以後更沒煤出。”這時,一旁的老金頭插話,他指着旁邊一個不停咳嗽的年輕礦工,就是昨天帶淩照下來的那個,“看看他們,再看看我。你想讓他們老了也這樣,咳得停不下來,然後像塊破布一樣被扔掉?還是像我這樣,健康得跟個小夥子差不多?”
他說這句話純粹個自己貼金,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很老,但是他非常精神,身體健全,肉眼可見的健康,這就足夠了。
這話戳中了許多灰燼之城礦工的痛處,那個咳嗽的年輕人低下頭,幾個老礦工眼神閃爍。
接下來的幾天,變化在緩慢而切實地發生。
諾亞的人沒有待在舒适區,動動嘴什麽都不做。
石堅帶着技術員爬進最狹窄危險的通風巷道,測量、規劃。
老金頭和幾個諾亞礦工則帶着一部分灰燼之城礦工,開始清理淤塞。
他們使用的工具讓本地礦工開了眼:輕便堅韌的合金撬棍、可調節角度的液壓撐杆、還有便攜的可保溫的水壺等等。
最最神奇的,則是他們帶在身上,随時可以用水壺焖上一罐子,用來補充體力的乾糧。
據他們所說,這叫壓縮餅乾。
老金頭看旁邊的大個子礦工眼神很是好奇,于是摸出一片遞給他:“想吃啊?嘗嘗吧。”
大個子礦工看着那塊包裝完好的乾糧,愣了一下,默默接過,低聲道了句謝,旁邊他的同伴們眼神複雜。
之前,在灰燼之城的礦上,歇息?吃東西?那都是上井之後的事,在地底要是敢休息,就去吃監工的鞭子吧。
通風口初步疏通後,諾亞的人開始安裝帶來的手搖式鼓風機。這不是什麽高科技,只是可以将新鮮空氣直接送到較深的巷道。
鼓風機被搖動起來,一股相對清涼、帶着井外寒意的風吹進悶熱污濁的巷道,許多灰燼之城礦工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近乎享受的表情。
他們已經太久沒有在井下呼吸到這樣新鮮的空氣了。
“這風……真好啊。”有人喃喃道。
更大的震撼來自蒸汽水泵的安裝和鐵軌的鋪設。
蒸汽機是從諾亞修複的小型舊鍋爐改造的,還有的是柳沁心自己的設計,之前馬匹被帶走了,這些人還在擔心,自己以後要怎麽把煤炭送上去,現在看到蒸汽機之後,完全不擔心了。
第一臺蒸汽機,用來帶動活塞,将巷道低窪處積存的渾水通過粗大的鐵管抽到高處的水倉,再排出去。
這簡直不可思議!
灰燼之城的礦工們圍了一圈,像看魔術。
“有了這東西,夏天滲水最厲害的時候,咱們也不用泡在水裏挖煤了?”一個老礦工問,聲音發着抖,他的腿上有嚴重的風濕,就是常年泡在礦井冷水裏落下的。
“至少能好很多。”石堅點頭,指着水泵說,“不過得經常保養,鍋爐要清垢,活塞要上油,我們還會待一段時間,會教你們怎麽弄。”
諾亞帶來的是标準化的可拼接鋼軌和一批經過加固、帶有簡易軸承和剎車的小型礦車。比起灰燼之城目前使用的、笨重難推且經常脫軌的木質礦車和破舊鐵軌,這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們重新鋪設了枕木,把之前那些已經被重壓壓到裂開的木頭全部丢開,那些變形的、容易讓上面礦車脫軌的軌道更是直接拖走重鑄。
接下來,他們組裝了剩下的蒸汽機,這些機器将會代替被送走的馬匹,在這裏不知疲憊的工作着。
它無需照顧,無需喂食,無需休息,能運送的重量也比馬匹大上許多。
當第一段百米長的軌道鋪好,一輛裝載着模拟煤塊的諾亞礦車只要一個人就能輕松地推着,平穩而快速地滑向井口時,巷道裏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和歡呼。
“這麽快?這麽穩?”
“這得省多少力氣!以前推一車煤到井口,累死個人!”
“要是所有主巷道都鋪上這個……”
石堅擦了擦汗,開始趁熱打鐵。
他讓諾亞的礦工演示如何觀察頂板岩層裂縫,如何通過敲擊判斷岩層是否松動。
老金頭則拿着一個諾亞自制的、簡陋的粉塵檢測盒,展示井下的粉塵濃度有多恐怖,并教大家最簡單的濕式作業法——在破碎煤炭前先灑點水。
“不要小瞧這麽點水,能救命的。”老金頭咳嗽了兩聲,指着自己說,“我能活着就靠這個。”
他還拿出幾套諾亞為礦工們準備的簡易防護品:加厚的棉布口罩,裏面有鐮月蛾的絲制作的過濾層、耐磨的手套、護膝。
他說:“之前沒防護服,我們一般是穿這個,但現在有防護服了,這些就不怎麽需要了。”
灰燼之城的礦工們摸着那些雖然粗糙卻厚實的防護品,再看看自己破爛的衣衫和光禿禿、布滿傷口和老繭的手,沉默了很久。
共同的勞動、相似的經歷,還有切切實實的生活上的改善,能觸動許多人,之前的不安和懷疑,開始冰消雪融。
休息時,之前泾渭分明的礦工們開始坐在一起。
諾亞的人分享他們現在的生活,灰燼之城的礦工則好奇地詢問諾亞那邊的情況,也開始向他們吐起苦水,觸動諾亞礦工們原本的記憶,兩邊就會一起罵灰燼之城不做人。
“受傷了真有醫生看?不要錢?”
“日結?挖多少算多少?工頭不克扣?”
“房子……真的跟工作不挂鈎?孩子能上學?”
如果不曾見過光明,或許他們會認為自己的處境是正常的。
可看到有相似的人有截然不同的生活之後,他們心裏還是産生了別樣的想法。
“你們的老大……是個什麽樣的人?”有人問。
諾亞的礦工們互相看了看,最後石堅開口:“她是個……讓你覺得乾活不光是為了糊口,也是為了讓你、讓你身邊的人,還有你的孩子,都能活得有點奔頭的人。”
“在她那乾活,你會覺得你是個人,她也在讓你做個人。”
大家基本都是這麽個描述,灰燼之城的礦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懂了。
幾天後的傍晚,當一天的工作結束,大家拖着疲憊但輕松了些的身體上井時,灰燼之城的礦工們發現,諾亞的人沒有回他們的宿舍,而是用簡易材料搭了個棚子,生火做飯,鍋裏煮着混雜了肉乾和蔬菜的濃湯,香氣飄出很遠。
灰燼之城的工頭遠遠看着,沒過來,但也沒再阻攔手下礦工湊過去。
篝火旁,兩邊的礦工擠在一起,相視一笑,有人拿出了私下藏起來的一點劣酒分享,火光映照着一張張沾滿煤灰卻放松了些的臉。
不知誰先起了頭,唱起了一首不知流傳了多少代的、低沉雄渾的老歌。
他們第一次覺得,生活或許,還是有活下去的必要。
“不過,這個防護服到底是乾什麽的?”歌聲中,終于有人忍不住小聲問了出來,“這玩意穿着挖礦難受死了,能不穿嗎?”
“不行,除非你想死。”
……
B13礦區。
這裏早已敗落,周圍是簡易的封鎖線。
老兵帶着一群父母,在這附近找到了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