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諾亞血債血償!”
“還我們工資!還我們工作!”
人們呼喊着亂七八糟的口號,到處都貼着鮮豔的标語,很多人群情激奮,他們之前的苦難、寒冷、饑餓,似乎在一瞬間找到了一個最好的突破口。
廢土人不懂許多東西,喬薇拉用了最簡單的話語解釋——有人讓我們的東西賣不出去了!賣不出去,就沒有螺母,就沒有糧食!
壓抑的灰燼之城中,似乎所有令人窒息的東西都找到了一個極佳的宣洩點。
女人被人群裹挾着前去。
周圍那些熟悉的面容在此時變得無比陌生,一直以來的怨氣似乎都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根據年長一些的人說,上次有這種大規模的征召,還是十幾年前的事情。
當時許多人都根據自己的軍功得到了一個好差事,避難所也很是繁榮了一段時間,只不過後面不知道怎麽的,又重新敗落了下來。
伴随着周圍人的講述,那個曾經的時代也展現在他們眼前,殺一個人得到的比一天的工資都多,有食物、有衣物,有物資配給,更不要說掠奪對面的科技之後,還有更多的酬勞。
灰燼之城的征兵點在一間老舊的倉庫,裏面的人卻比最繁忙的礦洞還要多,還能動彈起來的人都來了,除開這些人,還有那些躺在床上,已經無法動彈的人。
聽說生者奉還指名要那些因為輻射而失去行動能力的人,他們有辦法能讓這些人重新站起來。
舊倉庫的氣氛比預想的要壓抑許多,這裏的隊伍排列了很長,隊伍之中還夾雜着腐爛的病人,偶爾會看到一點淡黃色的米花從那些人的床褥子上掉下來,被後面的人面不改色的踩過去。
外面還在下雪,卻沒有任何措施,空氣裏是牙齒打顫的聲音和此起彼伏的咳嗽,穿着厚實軍裝的人在周圍巡邏着,神氣的挎着槍走過。
隊伍緩慢移動着,女人來到了一間帳篷,前面負責分人的護士對她說:“男左女右,你去右邊的帳篷,裏面的人怎麽說,你就怎麽做。”
她來不及詢問什麽,這次征兵好像和以往都不相同,他們沒有填寫任何資料,就好像他們的姓名和他們是誰并不重要似的。
帳篷裏是幾個高大的女護士和女兵,第一句話就是:“脫掉你的衣服。”
“我們需要看你的骨骼和肌肉。”
廢土人沒什麽好在意這些的,女人利索脫掉外套,只穿着單薄的背心,帳篷裏有炭火,稍微沒那麽冷,可明顯不是給他們的,炭火距離護士們更近。
“還可以,骨骼沒有畸變。”
“瘦了點,但不影響什麽。”
“沒有明顯的殘疾,這個也可以。”穿着綠色十字的護士走上前,檢查了一下她的牙口和虹膜,關掉了手電筒。
另一個護士上前,在她的手背上畫上一個綠色的勾。
那不是灰燼之城的顏色。
女人直勾勾盯着它,直到被丢上一件厚實的軍大衣,趕出了帳篷,才知道自己已經合格通過。
帳篷的後面還有一個帳篷,有人在持續走進去,但沒看到有人走出來,裏面的聲音很小,幾乎聽不到。
每個等在外面的人臉上都有長久沒有出現過的期待,這是他們能夠改變命運的節點,無論之後他們能不能活下來,至少當兵的時候是能吃一頓飽飯的。
這就夠了,這就足以成為理由。
女人走了進去,她看到裏面是一排排白色的透明櫃子,那些櫃子散發着一種寒氣,櫃子裏是一支支試管,裏面是淡藍色的液體。
椅子上坐着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人,他的胸前也有一個綠色的十字。
“好了,坐下,接種疫苗吧。”醫生說,“接種完了你就可以到旁邊領取糧食了。”
第一批糧食的誠意很足,非常足,在牆壁邊上壘放着,幾乎一直要頂到天花板上面去。
每個接種完的人都千恩萬謝着,在旁邊接過一袋糧食從側門離開,時不時還會有人過來重新把糧食補足。
女人下意識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太饑餓,還是太乾了,她沒有聞到任何應該是糧食會有的味道,反而是煤灰的氣味更濃郁了些,這也正常,畢竟這裏有着旺盛的炭火。
可能是炭火的味道掩蓋了糧食的味道吧。
她想着,坐到了醫生的面前,伸出胳膊。
醫生取下一支淡藍色的液體,解釋道:“這是生者奉還特意研發的冬季藥劑,可以讓人增加對寒冷的抵抗力,與此同時,也能增幅你們的耐力和體力。”
針頭探出的一瞬間,一股巨大的危機感席卷了女人,她下意識擡起眼看向醫生,胳膊上卻傳來針紮的疼痛。
液體被注入,門外其他人領取到糧食時候哽咽的道謝掩蓋了她的痛處,她不自覺轉頭,看向牆邊的糧食們。
終于打完了針,女人在牆邊領取了一袋糧食,她扛着糧食,感覺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如此輕松過,十斤的糧食甚至都感覺不到什麽重量。
“如果不舒服,可以到後面去躺一會兒,我們設置了觀察區。”醫生非常善解人意的說道,“有頭暈這類的情況是正常現象,我們會幫你解決,不要忍着不說。”
女人點了點頭,扛着糧食出門。
她回想着自己的家人,覺得他們肯定會很高興自己帶回去滿滿一袋子的糧食,他們可以吃至少半個月,等到半個月過後,她肯定就立下了軍工,到時候,她還可以帶回來更多更好的糧食。
對家人的期待讓她滿是動力,已經死去的人不能複生,至少活着的人,還有盼望,不用日複一日的等待着死亡。
她滿懷期待的幻想讓她的疼痛都變得不太明顯,等她發現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胳膊了。
從剛剛的針孔處,一陣冰涼的感覺逐漸蔓延開來,她感覺自己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踩着堅硬的地面,卻像是踩着棉花,整個人仿佛飄在了雲端。
然後她一腳踩空,倒下了。
旁邊的士兵趕緊上前,但不是把她扶起來,而是撿起她旁邊掉落的“糧食”,把裏面散落的煤灰重新裝回去,再碼放到醫生的房間裏。
女人,還有她旁邊同樣倒下的人,都懷抱着對自己家人終于能吃一頓飽飯是憧憬倒了下去,他們被拖進了那個被稱之為觀察區的房間,裏面還有許多人,只有胸腔在微微起伏。
黑暗溫柔地席卷了他們,寂靜的、無盡的空白填滿了他們的意識。
他們不會再饑餓了,也感覺不到饑餓了。
漆黑的帳篷裏,冷色的燈光一閃而逝,照亮了裏面數不清的……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