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長,您終于來了。”石堅在門口看到淩照,他的臉色依舊難看,眼神發飄,“r/>
淩照看着他,語氣平和:“你看到了什麽?”
石堅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淩照沒有再問,她讓人推着輪椅,進了罐籠,石堅連忙跟進去,親自操作升降機,鏽蝕的鋼纜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罐籠緩緩下沉。
越往下越黑,頭頂的光變成一個小點,然後消失了。
礦燈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幾米,四周是無邊的黑暗,黑暗浸濕了空氣,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冷,那股臭味如影随形——不是煤炭的味道,是別的什麽。
罐籠停了。
石堅扶着輪椅,把淩照推出來,前面是一條低矮的巷道,頂上不時有水滴落下,淩照抹了一把臉,将燈光打在前面,照亮了巷道,巷道兩側是黑黢黢的煤壁,腳下是碎石和煤渣。
至少在這裏,看不出有什麽不同。
輪椅的輪子碾過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走了大概五分鐘,石堅停下來。
“前面就是。”
他舉高礦燈,照亮了前方。
淩照看見了。
一個寬闊的洞室,像是天然裂隙被人工擴大的,洞壁上有鑿痕,地上鋪着一些發黑的乾草,洞室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動。
淩照原本以為是野獸,可當她眯起眼睛後,她發現——
是孩子。
十多個,也許二十多個,太黑了,她一時半會數不清。
他們蜷縮在乾草上,瘦得只有一把骨頭,有些孩子聽到動靜站起來,淩照看見他們身上裹着破爛的麻袋片,臉上黑得看不清五官。
只有一些在活動,活動的那些,嘴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他們每一個都有不同程度的關節病,身軀有異常的佝偻,很多人背都直不起來,至于地上不動的那幾個,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別的什麽。
淩照看到了他們腳踝上的繩子。
粗粝的麻繩,顯然還是泡過水更堅韌的那種,一頭系在孩子的腳腕上,另一頭拴在打進岩壁的鐵環裏,有些繩子已經松了,有些還緊緊地勒着,勒進皮肉,周圍的血肉發黑發脹,反複摩擦過的皮膚上有黑色的結痂。
淩照沒有說話。
她讓輪椅往前走,慢慢靠近最近的一個孩子。
那是個看不出性別的小孩,也許七八歲,也許更小——瘦成這樣,已經看不出年紀了。
他背對着她,蜷成一團,肩膀時不時抽動一下。
淩照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孩子沒感覺到,他的感官和反應都變得遲緩,直到石堅碰了他第二次,他才猛地一抖,整個人彈起來,往後縮,縮到繩子繃直,再也縮不動了。
他轉過身,一張臉暴露在礦燈的光裏。
眼眶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
淩照看到他的眼睛大得吓人,但裏面什麽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希望,沒有活人該有的東西,緊接着,他下意識靠着牆壁,不停撞擊着背部。
他已經有刻板行為了。
他看着淩照,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
“a……”
那聲音只有含混的音節,他不會說話。
淩照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清點一下。”她說,聲音平穩得可怕,“還有多少人?”
石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的開口。
“我之前都數了,數了好幾遍,41個。”他的聲音有點抖,“活的……只有30個,剩下的,我喊了好幾聲,沒人動。”
淩照睜開眼睛。
“把繩子解開,把所有人都送到地面,通知利維坦,帶着葡萄糖、消炎藥和止血藥過來,還有別忘了帶點吃的。”
“是。”
石堅轉身跑出去,像是要逃離什麽,他的腳步聲在巷道裏回蕩,越來越遠。
淩照坐在輪椅上,看着眼前這個孩子。
他還在看着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點什麽——也許是疑惑,為什麽這個人要解開他的繩子?為什麽這個人要把他帶出去?
淩照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看起來甚至失去了思維能力。
淩照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瘦得皮包骨頭的手腕,她的手是暖的,也是白的,像是一捧光落下來,照在乾裂的黑色土地上。
“別怕。”她說,“我帶你們上去。”
孩子沒有回答,他只是低下頭,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看着那手指上乾淨的指甲,看着那袖口上乾乾淨淨的布料。
然後他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從那張乾癟的臉上滾下來,流過煤灰,沖出一道淺淺的白色。
淩照握着他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取下了防毒面具,握着孩子的那只,一直沒有松開。
“貝優。”淩照的聲音在孩子的哭泣之中顯得無比冷酷,“這個礦洞,之前從屬于誰?”
“四方礦業集團,一家小公司,之前攜款逃離了。”
“我知道了。”淩照點了點頭,“拒絕上交自己礦洞的公司,還有多少個?”
“四個。”貝優飛快答道,“他們似乎想和您談判。”
“談判?”淩照冷笑了一聲,“談判可以,但是要把礦洞開放給我檢查。”
“還有,剩下的那些礦洞,全部給我搜查得仔細一點,不要漏過……任何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