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山剩下的職務中,有不少是藥用的,她想試試看,能不能在生者奉還騰不出手的當口,出口一些藥品賺點小錢,好歹可以彌補一下虧空。
人需要有事情做,才不會胡思亂想。
那些農民們更是如此,那些荒廢的田地還在那裏,如同大地之上的疤痕,一天沒有補種就是多一天告訴他們,這裏發生過什麽。
方書雅要盡快找到替代品。
“這是退燒藥。”她擦了擦汗水,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下計量,倒出一小瓶淡黃色的液體遞給助手,“标注好劑量,成人一次五滴,兒童兩滴。喝多了會傷肝。”
助手接過去,猶豫了一下:“方醫生,這東西……真的有效嗎?”
“比沒有強。”她頓了頓說,“這種藥好制作,還能大規模生産,我們沒有選擇。”
方書雅擦了擦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她讓用之前的信用點交給唐修,讓他帶回來的情報——幸好巨企的人底線和她想得差不多,根本就毫無底線,她花了一筆不菲的信用點,買通了唐修的一部分底線。
這份名單是四季食品趁機安插在陽山的人,名單不長,但每一個名字和崗位都讓人脊背發涼。
有倉庫管理員,有運輸隊的司機,有農場的監工,還有……奧利維亞的衛兵。
她沒有告訴奧利維亞。
不是不信任,是她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找到證據,需要時間找到替代的人,需要時間想一個萬全的辦法。
時間。
方書雅嘆了口氣,她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最不需要的也是時間。
随着時間的推移,奧利維亞的處境會變得越來越危險,可如果沒有時間,她等不到轉機出現。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她想要掙紮到底。
……
距離淩照大規模鋪貨還有16天。
今天久違的下了雨,陰雨綿綿,一個被按在糧食倉庫前面的人無比顯眼。
那是個中年人,整張臉都被按在泥水之中,臉上有一種認命一般的頹敗。
這是倉庫管理員,他被抓的時候,正在偷偷運輸糧食出來,然後把原本的袋子裏裝進去沙子,僞造成原本的重量。
老周沒覺得自己有什麽錯,這麽乾的不止他一個人,很多人都覺得這裏沒有未來了,有人給他們錢,讓他們帶點東西出來,他們就做了。
更別提給他錢的那個人還說,等奧利維亞下去之後,就帶他離開陽山,去伊甸過好日子。
老周理直氣壯地這麽想着,看着兩雙軍靴從遠處走來,遲來的恐懼還是淹沒了他。
老周被押到奧利維亞面前。
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開始反反複複說着一句話:“他們扣了我兒子……我兒子在他們手上……”
奧利維亞看着他,藍色的眼睛在雨幕之中仿佛波瀾不起的湖面。
“你兒子叫什麽?”
“小、小老鼠……十二歲,在、在伊甸的學校……”
“在伊甸的學校。”奧利維亞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伊甸的學校收農奴的孩子嗎?”
老周愣住了。
奧利維亞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他們騙你的,你兒子不在那,也不會在那,他們是不是從你身邊帶走了你兒子,還說之後會來接你?”
老周的眼睛瞪得老大,懵懵地點了點頭。
奧利維亞回頭看了一眼:“出來。”
在老周驚訝的眼神之中,方書雅牽着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出來。
“他們根本就沒帶走你的兒子。”她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他們只是把他帶出了陽山,然後丢在了廢土上,等他自生自滅。”
老周的嘴唇顫抖着:“真的?”
“真的。”
老周跪在地上,他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不是害怕,而是後怕。
廢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
他的孩子就再也回不來了。
奧利維亞站起來,她臉上的疲憊更加濃重。
“把他帶下去……關三天,讓他自己想想。”
她沒有懲罰老周,現在懲罰也沒有什麽意義,不如讓他把巨企的所作所為宣揚出去。
消息傳出去之後,那些被收買的人開始害怕了——不是怕奧利維亞,是害怕巨企。
因為他們發現,巨企答應的事,一件都沒做到。
奧利維亞答應的,至少她還在盡力維持,學校還在運轉,醫院也還在運轉,她沒有任何的理由去逃避,也沒有說任何逃避的話語。
她只是沉默地抗了起來。
信任像一根脆弱的上吊繩,懸挂在每一個人的脖頸。
距離淩照大規模鋪貨還有15天。
四季食品在柳山派遣了廣播車,作為移動的廣播站,這些站點開始循環播放一條條最新的消息。
他們沒有把矛頭直接對準奧利維亞,而是播放了對于陽山普通居民的采訪。
“你叫什麽名字?做什麽的?”
“我是陽山的老百姓,我姓王。我以前在田地裏乾活,雖然苦,但至少餓不死。”
“你現在在做什麽?每天能吃到什麽?”
“什麽都沒有,田裏被人下了毒,我沒了工作,也沒了食物。奧利維亞說給我們自由,說給我們尊嚴,讓我像個人一樣的活着,可現在呢?我們什麽都沒有,我們甚至沒辦法像狗一樣的活着!”
“真遺憾,我們這裏還有其他人想要對奧利維亞說的話,讓我們繼續往下聽……”
聲音和話語都是真的,至于他們是出于什麽目的,有沒有被收買,已經不重要了。
奧利維亞拉下窗戶,隔絕外面的聲音。
“開始了。”奧利維亞說,“他們想讓我變成一個笑話,像瓦解我的。”
這是她正在一直被消解,但是一直都沒有被擺到明面上說的東西。
方書雅看着她:“你打算怎麽辦?”
奧利維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等。”
“等什麽?”
“等一個機會。”她看向一個角落,那裏偶爾會站着一個沉默寡言的狙擊手,也是淩照的副官,“還有,等失蹤的貝優回來。”
距離淩照大規模鋪貨還有14天。
第二批麥田出事了。
作物們整片整片地倒伏在地上,不是之前紫黑色的斑紋,而是有人在地下水裏投了新東西——不是毒藥,是一種營養過剩的肥料,因為劑量太多,反而成了毒。
投放的人很快被抓到,是一個絕望的老人,她在麥田前面放聲大哭。
“我,我還以為這真的是藥!”她抹着臉,臉上的淚水怎麽也擦不完,從她的臉上不停地溢出來,“有人告訴我,這些是藥,用了我的田就不會出事,就不會有之前的怪病,我,我真的只是想用藥啊!”
她沒有說謊,她家裏有好幾口人,這是他們一家人的口糧,也是一年的指望,如果也出了問題,那就……
奧利維亞把這個人帶到田邊,他頹廢地看着那些倒伏的秧苗,眼睛裏已經失去了生氣。
奧利維亞把他丢在土地上,完全沒有顧慮這人是個老人,随後她跳下來,也落在土地裏。
她挽起袖子,開始把秧苗一根根拔出來。
“現在拔出來重新移植還有救!這的土壤挖出來移到這裏就行了!”
她用滿是泥土的手拍了拍老人的臉,語氣很堅定:“還有救!不要放棄!”
老人顫顫巍巍地擡起頭,看到了那雙晴空一般的眼睛。
沒有猶豫,也沒有懷疑,于是她也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了勇氣。
老人站起來,開始拯救自己,和自己的土地。
周圍圍觀的人們對視一眼,有幾個人呸了一口表示對巨企的唾棄,然後他們也跳下來,開始挖掘秧苗,移動土壤。
距離淩照大規模鋪貨還有13天。
方書雅的地下倉庫已經堆滿了。
她用四季食品的“啓動資金”,通過幾個中間人,從外面買了一批種子、藥品、工具,還有兩箱抗生素——真的抗生素,不是土法提純的那種。
和四季食品購買的時候,她說這是為了組建自己勢力的必要準備,四季食品沒有懷疑,實際上這是她為奧利維亞準備的東西。
方書雅把它們藏在一個廢棄的礦井裏,只有她知道位置。
唐修來了。
“方醫生,他們又催了,讓你盡快‘接管’。”唐修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畢竟,那邊也想看到成功,麻煩您擔待一下可以嗎?”
方書雅垂着眉眼,沒有回答。
“還有一件事。”唐修見她不搭話,于是壓低聲音,提起了另外一個話題,“如果您還不動手的話,就有別的人動手了,他們打算直接清理奧利維亞,物理意義上的。”
完全物理上的?那不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