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不會的。他的面子比什麽都重要。”
“那就讓事情鬧大。大到他不提都不行。”
林亦可想了想，忽然笑了。“你比我還狠。”
“是你教我的。”
“我什麽時候教你了？”
“在母體巢xue的時候。你說，東西可以再找，人沒了就真的沒了。”伊森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同理，面子可以丢，但你沒了，他會後悔一輩子。”
林亦可的心跳加速了。
“伊森學長。”
“嗯。”
“你是在替他說話嗎？”
“不是。我是在替你想。”
林亦可沉默了很久。
“謝謝你。”
“不用。”
明天，就是保障隊整隊護送試煉的學員返程的日子了。
這天早上，厄裏倪厄斯星球的天空格外晴朗。
三顆月亮隐沒在淡紫色的天幕背後，取而代之的是一輪金紅色的太陽，正緩緩從地平線上升起。晨光灑在停機坪上，把停泊在那裏的三艘星艦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
空氣裏還殘留着這幾天戰鬥的火藥味和蟲族血液的腥氣，混着叢林裏潮濕的泥土氣息，形成一種獨特的、屬于戰場的氣味。
各支隊伍陸續從叢林中走出來，身上或多或少都帶着傷。有的互相攙扶，有的沉默地走在前面，有的還在低聲讨論着什麽。保障隊的成員穿梭在人群中，清點人數、檢查傷勢、分發營養劑。偶爾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在試煉中失去了隊友，有人在試煉中迷失了自我，來的時候兩百多支隊伍，一千多名學生，回去的時候，就只剩一百支隊伍，六百多人了。
這個結果，讓人難以承受。
林亦可帶着垃圾隊從叢林邊緣走出來的時候，停機坪上已經有很多人了。
伊森.海斯走在林亦可身邊。
黑色的短發在晨風中微微飄動，軍裝上有好幾處撕裂的口子，露出裏面被雷光灼傷的皮膚。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像是剛從教室裏走出來，而不是從一場持續了七天的生死試煉中走出來。
林亦可手裏拿着光腦，，正站在停機坪邊緣一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石頭上。光腦屏幕上的熒光在陽光下有些反光，她眯着眼睛，把屏幕往陰影裏偏了偏，終于看清了試煉總結。
【第96屆試煉（去年）】
【參與隊伍：195支】
【完成率：82%】
【傷亡：0人死亡，8人重傷】
【備注：莊宴單人擊殺A級變異獸，創下一年級新生記錄。】
【全明星隊伍排名第一，總積分3，827，000分】
【第97屆試煉（本次）】
【參與隊伍：200支】
完成率：？??
【傷亡：527人死亡，167人重傷】
【備注：垃圾隊以綜合實力最低，從倒數第一沖到第六，創下最大逆襲記錄。】
【全明星隊陳茵茵在此次試煉中用聖光，一次性救了八名重傷同學，被譽為“治療天才”。】
【垃圾隊.厄裏倪厄斯試煉積分統計，320，000分，第97屆試煉，總分排名第六名】
林亦可盯着這個數字看了足足有五秒鐘，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是因為不滿意，恰恰相反，這個成績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在試煉開始之前，她最大的願望是垃圾隊能全員活着回來，至于積分，能拿多少算多少。
第六名，對于一支由D級和C級組成的“回收站小隊”來說，簡直是奇跡。
她擡起頭，目光掃過正在停機坪上各自忙碌的垃圾隊成員。
按照隊伍的順序，輪到他們登機，還有半個小時。
趙天明正蹲在地上，嘴裏還哼着不知名的小調。他看起來心情很好，盡管校服破了好幾個洞，臉上還貼着兩塊創可貼，但整個人像一顆剛被澆過水的小白菜，精神抖擻。
朱婷婷坐在趙大壯旁邊，抱着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正在認真記錄這次試煉中遇到的各種事件。她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一頁都畫着蟲族和異獸，标注着發現地點和特征。經過七天的試煉，她不再是那個說話都結結巴巴的膽小鬼了，雖然還是不太敢大聲說話，但至少敢和隊長兩個人一起去采集樣本了。
孫小胖躺在草地上，把背包當枕頭，呼呼大睡。他的零食袋空了，但嘴角還沾着碎屑。
凱瑟琳靠在星艦的起落架上，雙手插在皮衣口袋裏，閉着眼睛，紫色的頭發被風吹得亂飛。她看起來像是在睡覺，但林亦可知道她沒有——她的耳朵一直在動，在聽周圍的動靜。七天下來，她的警惕性提高了不少。
伊森站在最遠處，背對着所有人，望着營地的方向。黑色的軍裝被風吹起一角。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孤獨，像一株生長在懸崖邊上的樹，根系深深紮進岩石裏，枝葉卻向着天空伸展。
林亦可收回目光，手指在光腦屏幕上滑動，打開了積分分配頁面。
三十二萬分。
按照星辰學院的規定，野外試煉的積分由隊長統一分配。可以按貢獻分，也可以平均分，還可以按需分，全憑隊長一句話。往年經常有隊伍因為積分分配不均而鬧矛盾，甚至大打出手。
但垃圾隊不會。因為他們能活着回來，已經是奇跡了，沒有人會在乎積分多少。
但林亦可還是認真地算了一筆賬。
趙天明幾乎每次都沖在最前面，雖然準頭差了點，。朱婷婷雖然攻擊力弱，但她的輔助能力無可替代，沒有她的水系降溫，趙大壯早就過熱了。孫小胖挖的坑和土刺救了全隊至少兩次，那些坑讓巨蜥和鐵甲蜈蚣摔倒，給他們争取了寶貴的反擊時間。凱瑟琳在空中偵查是隊伍的眼睛，沒有她，他們早被蟲族和異獸包圍了。
至于伊森.海斯——垃圾隊除了伊森，都是一年級新生。他是全隊最強的戰鬥力，來試煉星的第一天，他拿到了十億積分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的積分是系統自動計算的，無法被林亦可這個隊長選中。
所以，她實際上只能分配五個人。
林亦可想了想，把三十二萬分平均分給了五個人。
趙天明：64，000分。朱婷婷：64，000分。孫小胖：64，000分。凱瑟琳：64，000分。林亦可：64，000分。
她按下确認鍵，光腦屏幕上跳出一行綠色的字：【積分已分配】。
“隊長！”趙大壯第一個看到了光腦上的積分變動，激動得從地上彈了起來，“你給我分了六萬四？這麽多？”
“我也是六萬四……”朱婷婷低頭看光腦。
“嗯。”林亦可說，“每個人應該得的。”
“可是你比我們貢獻大啊！”
“你還指揮我們，你還給我們提供異能——”
“我是指揮。”林亦可打斷他，“指揮的貢獻就是讓每個人都發揮作用。你們發揮了作用，所以每個人都有份。”
趙天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林亦可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朱婷婷抱着筆記本，眼眶紅紅的：“隊長，謝謝你……沒有你，我不可能拿到這麽多分……”
“你靠自己拿的。”林亦可說，“我只是幫你們分了分。”
凱瑟琳睜開眼睛，看了林亦可一眼，嘴角微微上翹：“隊長，你這個人，有時候還挺好的。”
“有時候？”林亦可挑眉。
“大部分時候。”凱瑟琳嘴硬地糾正，又閉上了眼睛。
孫小胖還在睡，打着呼嚕，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成了“六萬四俱樂部”的成員。
趙天明走過去，湊到他耳畔：“孫小胖！起來！隊長給我們發積分了！”
“積分！六萬四！”
孫小胖愣了兩秒，然後猛地坐起來，眼睛瞪得滾圓：“六萬四？！！可以買多少零食？！”
“夠你吃一年。”凱瑟琳涼飕飕地說。
孫小胖激動得差點哭出來，抱着林亦可的胳膊拼命搖：“隊長！你是我的神！你是我親隊長！我要給你立碑！”
“立碑是死了才立。”林亦可面無表情地抽回胳膊，“我還活着。”
“那就立生祠！”趙天明在旁邊起哄。
朱婷婷小聲說：“生祠也是給死人立的……”
“那就——那就請隊長吃飯！”趙天明拍大腿，“回學院了，我請隊長吃食堂最好吃的套餐！”
“呵！”凱瑟琳：“食堂最好吃的套餐也不貴。”
趙天明：“……那我請隊長吃兩頓！三四五頓也行！”
試煉得到的積分，在星辰學院裏也是可以使用的，所以大家都還蠻開心的。
“隊長！”氣氛正熱鬧着，趙天明突然收起笑容，走到林亦可面前。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眼睛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終于說出一句話。
“隊長，謝謝你，沒有你，我不可能拿到這麽多分……我想知道的是，你下次還會參加野外試煉嗎？”
林亦可愣了一下。
她看着趙天明的眼睛，看到裏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期待，不是擔憂，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一個孩子問大人“你還會回來嗎”。
她轉頭看向其他人。
朱婷婷抱着筆記本，她低着頭，假裝在看筆記，但林亦可注意到她的筆記本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面什麽都沒有。
孫小胖不吃了，手裏攥着半塊餅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凱瑟琳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紫色的眸子裏映着晨光，表情難得認真。
伊森.海斯沒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林亦可看，像是不在意她的回答，又像是最在意她的回答。
林亦可沉默了一會兒。
“我自己也不知道下次還參不參加。”她說，“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她看到趙天明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朱婷婷的嘴唇抿緊了，孫小胖的餅乾掉在了地上，凱瑟琳垂下眼睫，重新閉上眼睛。
“哦。”趙天明說，“那……那以後再說吧。”
他轉過身，假裝去收拾行李，但林亦可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凱瑟琳從背後給了他一拳：“讓你話多，讓你問！現在把天聊死了，你開心了？”
空氣變得有些沉悶，再沒有人說話。
趙大壯把短刀插回腰間的刀鞘，又拔出來，又插回去，反複了好幾次。
朱婷婷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在地上畫圈。孫小胖把餅乾放回袋子裏，沒吃。凱瑟琳從起落架上直起身來，雙手插進口袋裏，仰頭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直沉默的伊森.海斯終于轉過身來。
他沒有看林亦可，而是看着趙天明。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伊森說，“但現在，隊伍還沒散。”
趙天明擡起頭，看着伊森。
伊森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嗯！”趙天明用力點頭，“現在還沒散！”
他擠出一個笑容，對林亦可說：“隊長，不管以後怎麽樣，這次真的謝謝你。”
林亦可看着他，心裏有些酸澀。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笑了笑，說：“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