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迫
垃圾隊散場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湖面上的三顆月亮升到了最高點,銀白色的月光灑在草坪上,把每一條草葉的輪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露營區的燈光陸續熄滅,只剩幾盞還亮着,像是不舍得睡的守夜人,在夜色中固執地亮着。
六個人一起沿着湖往外走,偶爾看看林亦可,像是想确認她沒有被那群人說的話影響,确認她還是那個燒烤時笑得眼睛彎彎的隊長。
孫小胖抱着那臺全息投影模拟器,跟在趙天明後面。他的外套還裹在模拟器上他的腳步很慢,因為他抱着的東西太重了也不只是模拟器重,是他吃太多了。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把模拟器往上托了托,又繼續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圓,像一個移動的山丘,山丘上還頂着一個大盒子。
一輛飛行器停在孫小胖面前,他的哥哥過來接他了,孫小胖揮手和大家告別:“明天見。”
過了一會,另一輛懸浮車停在了趙天明面前,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回頭看了一眼林亦可,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擠出一句:“隊長,明天,你還想出來玩嗎?”
林亦可直接回答“明天見”。
“好!明天見!”趙三歲肉眼可見地開心了。
朱婷婷被家裏的司機接走了。一輛深藍色的飛行器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個穿着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從駕駛座下來,朝幾個人的方向鞠了一躬。
朱婷婷小跑着過去,上車前回頭看了垃圾隊一眼,目光在林亦可身上停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移開,坐進車裏,車門關上,飛行器無聲地升起來,消失在夜空中。
凱瑟琳雙手插在皮衣口袋裏,紫色的頭發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她也不捋順,就那樣頂着一頭亂發站在路邊等車。她的新墨鏡還挂在領口,鏡片反射着月光,一閃一閃的。
她看了一眼林亦可,又看了一眼伊森,暧昧地笑了一下,那個弧度介于“我懂”和“你們慢慢來”之間。
“我先走了。”她說,聲音懶洋洋的,像是一個不想加班的員工終于可以打卡下班了。
“路上小心。”林亦可說。
凱瑟琳沒回,只是擡手晃了晃,算是告別。一輛黑色的飛行器落在她面前,車門打開,她鑽進去,飛行器升起來,消失在夜色裏。
車窗關上的最後一秒,林亦可看到她把墨鏡戴上了,紫色的頭發、黑色的墨鏡、皮衣領口豎起,像一個要去執行秘密任務的間諜。
其他人一個接一個走了,湖邊只剩下林亦可和伊森。
月光照在草坪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像是在擁抱,又像是在互相取暖。湖面上的三顆月亮倒影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是水裏也有三顆真的月亮在呼吸。
“走吧,我送你。”伊森說。
“嗯。”林亦可說。
伊森的飛行器停在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銀灰色的車身被月光鍍上了一層冷白色的光。
線條利落,漆面光滑,能照出人影,阿爾法星系的軍用款,市面根本買不到。
伊森打開車門,讓林亦可先坐進去。林亦可彎腰坐進副駕駛座,座椅是深灰色的皮革,坐上去有一點點涼,但很快就被體溫捂熱了。
她把編織包放在膝蓋上,系好安全帶。安全帶拉出來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在安靜的飛行器裏格外清晰。
伊森坐進駕駛座,啓動飛行器,引擎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
中控臺上的顯示屏亮了,顯示着飛行器的各項數據:能源剩餘98%,外殼溫度正常,飛行高度穩定,外部環境無異常。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調出導航,輸入“林家”。
飛行器平穩地升起來,穿過林克斯星深紫色的夜空,朝林家的方向飛去。
飛了一會兒,伊森的眉頭動了一下,非常細微,如果不是林亦可正看着他,根本不會發現。
“怎麽了?”林亦可問。
伊森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中控臺上點了兩下,調出一個畫面——飛行器的後視攝像頭畫面。
林亦可湊過去看。
飛行器後方,有三輛飛行器在跟着他們。
不是順路的那種跟,是一直跟的那種跟。第一輛是亮藍色的,車身塗着熒光黃的條紋,在夜空中像一條發光的魚。
第二輛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很低調,但車身上有幾個凸起的裝置,看起來像是信號接收器。第三輛是銀白色的,和他們這輛顏色很像,但形狀更圓潤。
三輛飛行器排成一個松散的三角隊形,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距離始終保持在兩百米左右。
不是巧合。
“認識?”伊森問。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的拇指在中控臺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不知道是按什麽開關。
“不認識。”林亦可說。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後視攝像頭畫面裏那三輛飛行器。亮藍色的、黑色的、銀白色的,像三條尾巴,甩不掉。
“那就是露營區那個。”伊森說,“阿諾德。”
伊森的拇指又按了一下。林亦可沒看到按的是什麽。但她注意到飛行器的速度在緩慢地下降,不是減速,是——在等他們跟上來。
他是故意的,林亦可看明白了,伊森在釣魚。
他想讓他們跟上來,因為在外面不好動手。
飛行器穿過一條空中隧道,燈光從兩側的隧道壁上流過,像一條條彩色的光帶。貝塔星的夜晚交通不算繁忙,這條航線上只有他們這幾輛飛行器。
伊森偏了偏頭,看向左後方的後視鏡。
林亦可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亮藍色的飛行器加速了。
它從三角隊形的頂端沖出來,車身兩側的熒光黃條紋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它在他們的右側并排行駛了一會兒,然後減速,繞到他們的正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