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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婚約1(2 / 2)

“我甚至沒有跟父親提過這件事。”

“但莊殿下沒有問過我是不是真的、有沒有證據,他直接認定是我做的。因為在他心裏,一個D級木系的未婚妻,就是會做這種事。”

茶香還在空氣裏飄着,但剛才那種暖融融的氣氛已經變了,像是有人在房間裏開了一扇窗,冷風從外面湧進來,把那種精心維持的溫和吹散了一半。

瑪麗皇後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杯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她看到瑪麗皇後的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地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那個放下杯子的動作像是帶着一種重量,像是她正在把什麽東西壓下去。

林亦可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

她有些無奈,喜歡莊宴八年。這是原主的記憶,不是她自己的,但想到這些經歷,她更替原主不值了,八年的喜歡,換來的是一場莊宴帶着陳茵茵上門的質問。

幸好原主不用經歷這一切,不然,她也一定心碎到活不下去。

“真的。昨晚,他來找我。”瑪麗皇後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還是想為兒子争取一下“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在意你的。”

“也許是你不看他的時候,也許是你不再等他的時候。他說,他習慣了你在那裏,習慣了你等他、習慣了你忍他。直到你不等了,他才發現……”

她說到最後,聲音也低了下去,像是連她自己都覺得這話說來有些蒼白。

林亦可低下頭,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杯口飄起的熱氣在空氣中緩緩消散。“皇後殿下,如果一個男人連喜歡都要靠‘失去’才能意識到,那這個喜歡,到底值不值?”

瑪麗皇後沉默了。“他還是在意你的,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求到我面前來,讓我留住你。”

“莊宴從小就是個很高傲的孩子,他從來沒有求過父母什麽事……”

林亦可重新擡起頭,看着瑪麗皇後。“皇後殿下,他在您面前說愛我,可是在他心裏,他從來沒有真正尊重過我。”

“您知道嗎?”林亦可的聲音沒有起伏,平得像一條被拉直了的線,“在星辰學院,D級木系被叫充電寶,被罵廢物,被當成拖油瓶。這本來是學院裏那些人的偏見。”

“可是,當他帶着茵茵來參加宴會的時候,我穿着高仿的裙子被全場人笑的時候,他對我說‘你身為我未來的妻子,卻如此沒有氣度’的時候,那份偏見就不只是偏見了,它變成了一根針,紮在我身上,拔不掉。”

“最可笑的是,陳茵茵穿的也是高仿裙子,但他卻願意為她澄清,說她穿的裙子是皇家禦用的裁縫為她量身定制的。”

“在他看來,陳茵茵的尊嚴更重要,更需要被維護,而我,我是個貴族小姐,我的生活開銷都是有人提供的,又怎麽能跟一個A級的平民天才少女相提并論呢?”

“他說他喜歡我?”

“但我認為,那一刻他的心已經偏離了。”

瑪麗皇後沒有說話。

“或許他不是不喜歡我,他是覺得我沒那麽重要。”林亦可說,“他可以對陳茵茵好,可以帶她逛街,可以把她護在身後,因為他覺得她需要保護。而我,他覺得我夠強,我能自己撐住,所以不需要他費心。”

“可是您知道嗎,我也需要有人站在我這邊。他從來沒有站在我這邊過。”

“所以,我不想嫁了。”林亦可看着她,“不是賭氣,是我不想過那種日子了。”

瑪麗皇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林亦可續了一杯茶,然後給自己也續了一杯。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說得對。”她說,“是莊宴對不起你。”

“你剛才說的,莊宴沒有告訴過我。”瑪麗皇後開口了,語氣還是柔和的,但那種柔和不再像棉絮了。

“他說你是因為陳茵茵的事在賭氣,才堅決要解除婚約。他說你可能只是一時想不開,過段時間就好了。”

“他說你畢竟喜歡了他八年,不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小可,雖然你剛剛說你‘做不到’,‘不想嫁了’,但我認為,正是因為你對莊宴有着深深的愛戀與不舍,你才會做不到。”

“你做不到看着他和其他女人有任何的互動,或是交往。”

瑪麗皇後的聲音依舊溫和,她在以一副過來人的心态,在開導林亦可。

林亦可:“……”

現在,林亦可算是明白了瑪麗皇後的态度了。

她是一個母親,以為自己還是那個哭着說要嫁給她兒子的小女孩,她覺得林亦可只是受了委屈,需要她來主持公道,然後兩人和好,皆大歡喜。

哪怕剛剛自己說了那麽多,也表明了自己不是賭氣,她都輕飄飄地解釋成自己在乎莊宴……

“皇後殿下。”林亦可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聲音太大,會把表面那層薄薄的棉絮震碎了,露出

“我喜歡了他八年,沒錯。但這八年裏,我從來沒有被當作一個真正的人來對待。大家在我身上貼了‘莊宴王子的未婚妻’,‘D級木系’,‘配不上他’的标簽。他從來沒有問過我,我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

“可是孩子,有一點你必須承認。”瑪麗皇後看着林亦可,表情依舊溫和,“你确實一直很在意他。”

“是的。”林亦可說,“但那是過去的我了。他在乎的,也是過去的我——那個一直站在原地等他的、不會說出任何抱怨、安安靜靜當王妃的林亦可。”

“現在的我,不想等了。”

瑪麗皇後沉默了幾秒。她的手指從杯沿上放下來,交握在桌面上。“那你覺得,莊宴是故意這麽做的嗎?”

“不是。”林亦可說,“他不壞。他只是,習慣了一種……覺得自己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證明、不需要争取的關系。他被照顧得太好了,好到他不覺得需要照顧我的感受。”

“在他眼裏看來,反正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粘着他,會永遠跟在他身後。”

林亦可放下杯子,“皇後殿下,這不是賭氣。我只是意識到,如果我不解除婚約,我的後半生會一直站在一個不把我當回事的人身邊,慢慢把自己活成一個不被重視的背景板。”

“請諒解,我不想這樣。”

瑪麗皇後目光沉靜地看着林亦可,她在透過她看着另一個輪廓——很久以前坐在同一張圓桌邊、穿着淺色裙子、說話時喜歡用手比劃的另一個女人。

“……你受了很多委屈。”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都已經過去了。”

“你不想讓他道歉嗎?”

“不想。”林亦可說,“道歉有用的話,這八年我就不用一個人挨過來了。”

這句話說完,林亦可自己也沒有想到,心裏有什麽東西忽然松了一點。像是那根繃了很多年的弦,終于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了一個悠長的、乾淨的聲響,然後慢慢歸于寂靜。

瑪麗皇後閉上眼睛,複又睜開。

她坐在那裏,目光落在茶杯裏那片已經完全舒展開的茶葉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亦可覺得她可能不會回答了。

然後瑪麗皇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過一個人。不是陛下,而是另一個人。”

“這件事,除了當事者以外,在這個世界上,你是第二個知道的,第一個,是你的母親。”

林亦可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不知道瑪麗皇後為什麽要說這個,但她知道,在這種時候,對方願意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帶着重量。

“我母親不同意。我父親也不同意。他們說那個人配不上我,說他的家族不夠大,說他沒有前途。”

“我掙紮了兩年,最後放棄了。”瑪麗皇後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合攏,又松開,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遠的動作。“後來我嫁給了國王,有了莊宴,有了王位,有了這個皇宮裏的一切。我以為我會慢慢忘了那個人,但有時候半夜醒過來,看着天花板,我會想,如果當年我堅持了,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她擡起目光,看着林亦可。她的眼角有一點很淡的紅,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像是被茶水的熱氣熏了一下,“我不希望你也這樣想。”

林亦可的喉嚨微微收緊,心裏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別呀,皇後阿姨,不管你的前男友有沒有前途,都不會比國王更有前途。

你自己都沒有勇敢追愛,就不必鼓勵我繼續當一個戀愛腦了吧!

我已經挖了八年野菜了,好不容易要擺脫這個苦情身份了,你現在還想讓我繼續挖野菜??

想都不要想,門都沒有!

“皇後殿下,”林亦可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穩住自己的情緒,然後才繼續說,“您問我是不是因為賭氣才要解除婚約。我現在可以回答您——不是。”

“我是一個在藥園裏被同學當衆說‘還不如一瓶營養劑’的人,是一個在宴會上穿了一件高仿禮服就被全校嘲笑的人。莊殿下從來沒有為我辯解過,哪怕是當我被那些流言包圍的時候。他只會帶着他喜歡的女孩來我面前,質問我為什麽要告狀。”

瑪麗皇後的睫毛垂下來,像是兩片薄薄的羽翼落下來,覆住了眼睛裏的光。“不,你錯了……他說他愛你。”

“他說過嗎?”林亦可問。

別呀,誰被他愛上,只會倒黴好幾年。

瑪麗皇後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因為那個答案,她們兩個人都知道,莊宴從來沒有當着林亦可的面說過。

“皇後殿下,”林亦可說,“解除婚約之後,我不會恨他。我對他的感情,現在早已不是愛了。他不再是我的未婚夫,他只是我曾經喜歡過的那個人。我現在拿他當哥哥看待,我祝他幸福。也請您,祝我幸福。”

瑪麗皇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有些發苦,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但是她必須保持皇後的優雅,在忍着苦澀咽下去之後,瑪麗皇後把茶杯放回杯墊上,動作和剛才一樣輕,只是這一次,放穩了。

“……那封解約書,”她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林亦可的呼吸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但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甲輕輕嵌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形的印記。“……已經準備好了?”

“昨天你父親和我通話之後,我就讓人拟好了。”瑪麗皇後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柔和的、不緊不慢的語調,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沒有打算拖着你。只是……”

她停了一下,擡起目光看着林亦可。

“只是我想先見你一面。我想聽你親口說,你是真的不要這段婚約了。不是為了賭氣,不是為了報複,不是為了讓我難堪。是真的不想要了。”

畢竟皇室被退婚,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簡直可以說是打臉了,并且這些事還被盟友阿爾法星系的王儲知道了,還被“建議”了一番,沒辦法解決,真的很心塞。

在林亦可來之前,瑪麗皇後只認為這場會面會讓莊宴和林亦可和好,可沒想到……

真是小瞧了林家的丫頭了。

林亦可看着她,輕輕點了點頭。“是真的。”

瑪麗皇後看了她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鈴,輕輕搖了一下。鈴铛的聲音很清脆,聲音在房間裏回蕩了一圈,然後消失了。

門被推開了,一個穿着深藍色制服的侍者走進來,手裏端着一個托盤。

托盤上放着一份文件,米白色的紙,邊角壓得很平整,封面上印着貝塔王室的徽章,一頂王冠和一顆星星,邊緣有一圈細細的藤蔓紋路。文件旁邊放着一支筆,銀白色的筆身,筆帽上鑲嵌着一顆細小的藍寶石,在燈光下泛着深海一樣的顏色。

侍者把托盤放在桌上,微微欠身,然後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是嘆息似的聲響。

瑪麗皇後拿起那份文件,翻開,用手指輕輕撫平了紙張的邊角。“這是解約書。我已經簽好字了,蓋上王室的印章。只要你簽上你的名字,這份婚約就正式解除。”

她的目光從紙頁上擡起來,看向林亦可。

“但在你簽字之前——我想再問你一次,你可以不回答,也可以說實話。你現在,還有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點,還想要挽回這段婚約嗎?”

林亦可看着她,沒有移開目光。“沒有了。”

瑪麗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唯有深深滴嘆氣,她把文件往林亦可的方向推了一小段距離。

“那你簽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