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憋屈的是,他們的異能也都耗盡了,完全被垃圾隊榨乾了,一滴都沒有了。
裁判的哨聲在那一刻響起,在整片看臺還沒有完全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之前,那是一個短促而鋒利的裁決:“垃圾隊,勝。”
整片看臺像是被什麽力量推了一下,短暫地震動了一瞬,然後重新落回原處。二年級學生區有一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聲音響亮:“垃圾隊贏了!”像是終于把那股積蓄已久的驚嘆喊了出來。有人接着拍手,一下兩下,然後連成一片,最後彙聚成一道巨大而持續的聲浪。
與此同時,教授席那邊,那個花白頭發教授已經靠回了椅背,他的手離開記錄板,像是不打算再記什麽了,像是一切都已經在場上發生過了,他只是把它記下來而已。
全明星隊的座位方向,星娜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她的手掌慢慢合攏,又松開,像是在感受什麽已經被釋放的東西。
“……她最後那一下,不是攻擊。”
她在告訴對方:你們的陣型已經被連起來了,你們在收束的時候,已經幫她把整片場地鋪滿了。她的能量借着他們的消耗在流動,他們的防線越收越緊,她的網就越完整。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消耗戰,她在搭建一個網,等他們自己走進去。然後這個網就成為了囚禁他們的牢籠。
莉莉站在星娜旁邊,她的目光還落在場地中央,聲音比平時低,帶着一種正在确認什麽的專注:“67號後半段一直在壓縮防守範圍,越縮越緊,她覺得這樣做,正好是在幫她鋪路。他們在幫她把防線收攏,幫她把邊緣加固,把她需要的東西一個一個地送到她手裏。”
“娜娜,我真的好喜歡林亦可啊!這場比賽真是太棒啦!”
“我們以後一定要和她做好朋友,聽說她在學校沒什麽朋友,那我們就是嫡長閨和嫡次閨啦!”
莊宴坐在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上,他沒有鼓掌,但他的目光一直粘在林亦可的身上。
他看到林亦可正把按在地面上的手收回來,她手掌邊緣那層極淡的綠光正在消散,像是一盞燈被緩緩調暗。
陳茵茵坐在莊宴旁邊,她的姿态依然端正,但她注意到星娜和莉莉正在交流,她沒有加入。她的視線落在場地中央那層正在緩慢消散的翠綠色藤蔓上,然後趕緊移開了,她覺得自己真是看得夠夠的了。
67號火系隊長站在原地,低頭看着自己腳下正在緩慢消散的藤蔓。他的火焰已經徹底熄滅了,然後他擡起頭,看向場地對面的林亦可,聲音雖然很失落,但依然清晰:“……你這張網,鋪了多久?”
林亦可看着他。“從你開始收防線的時候。”
“呵呵……呵呵呵”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67號隊長笑的既難看又勉強,“你真的是D級??”
“算了……我們輸了,你們隊伍的其他人怎麽樣我不評價,但你和伊森真的很強!”
他說完,轉身朝自己的隊伍走去,沒有回頭。像是正在把最後一點緊繃的力氣也放掉了,甚至連背都駝了。土系副隊長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趙天明站在原地,他的呼吸還是重的,身體裏最後一點火焰也已經徹底熄滅了,但他站在那裏,腰板挺得直直的:“隊長,我們贏了。”
“嗯,贏了。”
孫小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累死本少爺了……我下次比賽前要多吃兩根能量棒。”
朱婷婷從場地邊緣走了幾步,她蹲在地上,摸了摸那層正在消散的翠綠色藤蔓留下的痕跡,然後站起來,朝林亦可走去,腳步輕輕停在林亦可面前,聲音有一點輕,像是不太确定:“隊長,我能抱你一下嗎?”
林亦可看着她,然後張開手,朱婷婷抱了她一下,很輕,只持續了三秒,像是一個正在确認“這不是在做夢”的動作。然後她松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沒有再說話,但她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紅暈。
凱瑟琳從場地邊緣走過來,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裏。“你早就算到他們會收防線?”林亦可看着她,“沒有,我只是做好了他們會收的準備,然後他們收了。如果他們沒有收,我會用另一套方式結束比賽。”
凱瑟琳看着她,然後說了一句:“你真的很恐怖,很慶幸我是你的隊友,而非敵人。”
伊森站在離她大約兩步遠的地方。那道銀色的雷光标記已經徹底消散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林亦可偏過頭看他,聲音放輕了一點:“謝謝。”
然後她聽到他的聲音傳來:“不是全在臺上打出來的,下半場你做的那些引導,你在用異能感知他們在場上的位置和節奏,然後把他們不知不覺地推到該去的位置。”
“你沒有告訴他們該怎麽做,你只是改變了他們腳下的地面走向,然後他們自己走到了那裏。”
伊森在給林亦可的比賽做了個總結,你沒有指揮任何人,你只是讓他們偏向你想去的方向,他們自己就會順着那個方向走下去。
林亦可看着他的眼睛,然後笑了,他真的把自己看穿了,“所以你早就看到了。”
“我看到了。”
那一刻競技場的燈光正在變亮,像是有人調高了亮度,可能是晚課要開始了,也可能是系統自動切換了照明模式。但林亦可覺得那燈光比剛才更亮了,像是一層正在被緩慢推開的東西。
她站在場地中央,周圍是正在散去的觀衆和正在往回走的隊友。藤蔓已經消散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但她知道它來過,也知道它在土壤深處留下了極淡的、像是種子正在生長的痕跡。她像是聽到了什麽——鐘樓還沒有響,但她覺得自己聽到了。
看臺上安靜了大約幾秒鐘,像是有人按下了一枚暫停鍵,把時間短暫地停在了那個高度。然後那些聲音又重新湧回來,像是一層剛剛被推開的潮水,開始瘋狂反撲。
“……最後那一下是什麽?”
“那根藤蔓……是林亦可放的?”
“她什麽時候放的?”
“那個土系的防禦網是怎麽被切斷的?”
“伊森.海斯到底做了什麽?”
“那不是攻擊,那是一種提示吧,如果他想攻擊的話,實際上對面已經輸了。”
“他是在告訴垃圾隊其他人,缺口在這裏。”
“那根藤蔓呢?”
“那根藤蔓是在他們所有人都看向那道缺口的時候,從另一邊長出來的。”
“她什麽時候繞到那邊的?她怎麽辦到的?”
“沒錯,在對手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突破對方的防線繞後攻擊,對方将毫無勝算。”
“如果他們繼續攻擊下去,67號隊必輸。”
“因為垃圾隊上場了六個人,卻只有四個人出手,而且他們的異能還有富餘,但對面67號隊伍所有人已經疲态盡顯了。”
“裁判正是看出這一點,打下去毫無意義了。”
全明星隊的座位方向,有人正在說話。星娜看着場地中央,像是在确認什麽。“她的節奏變了,她的動作比所有人看到的都要提前。”
“對手預判她也沒什麽用啊,她這種方式反而總能預判別人的預判!”
莉莉坐在她旁邊,她的視線仍然落在場地中央。“她最後一分鐘站在場地邊緣沒有動?”
“她一直在等,她在等他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個缺口上。”
“然後她從那一邊……”莉莉停了一下,“她的對手以為她在做什麽的時候,她其實在做另一件事。她控制了兩個節奏,一個場上能看到的,和一個場上看不到的。”
陳茵茵坐在她們旁邊,她的雙手仍然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态和比賽開始時一樣端正。但她的手指正在輕輕收攏,像是有一只被短暫放開的手掌正在重新合攏,她聽到星娜和莉莉的對話,沒有接話,但她嘴角那層薄薄的笑意出現了一絲扭曲,但在這種場合下,公衆場合下,她還是得保持形象。
莊宴坐在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場地上又停了一下,然後落回自己手邊。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目光移開。他的表情沒有什麽明顯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正在把什麽短促的感想壓進掌心,留在那裏。
教授席的方向,一直在低聲讨論的那位花白頭發教授把目光從場地中央收回來,落在他面前的記錄板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重:“她最後那一下,不是用異能鎖住對手的。她只是告訴了對手:你已經沒有別的路了。”他旁邊那位看起來更年輕一些的教授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小會兒才說:“她在耗掉對手判斷力之後才出手,她的對手在比賽後半段一直在按同一套戰術執行——她看到了,然後她利用了他們需要判斷力的節奏間隙。”
看臺上一個二年級學生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她最後那個藤蔓是從哪裏長出來的?我一直盯着她看,她明明站在原地沒動。”
“她是在做別的事的時候把那根藤蔓放出去的,在你們都覺得她在輔助隊友的時候,她正在用另一只手把藤蔓繞到對面去。”
“那她到底有幾只手?”
“她說她有很多,只是不輕易用。”
垃圾隊這邊,趙天明還站在場地中央。他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火焰已經完全熄滅了,掌心的溫度正在緩慢散去,像一個正在重新适應室溫的人。他的防護服光帶正在緩慢恢複亮度,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把他剛才推出去的那部分能量收回來,重新放回他體內。然後他擡起頭,目光落在林亦可身上,像是看到了一個他想看到的東西,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孫小胖從坑裏爬出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轉過頭,看向身後地面上那道還在緩慢消散的翠綠色痕跡。片刻之後,他擰開能量棒,像是不打算對剛才發生的事情做任何評價,只專注于眼下這一刻的補充。
朱婷婷蹲在場地邊緣,她面前的水已經乾了,只剩一小片潮濕的痕跡。她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又擡頭看了看裁判席上那個正在閃爍的“勝”字,像是正在确認自己沒有看錯。
凱瑟琳站在原地,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但她把雙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了,放在身側。
伊森已經從場地另一端走回來了。他沒有走到林亦可身邊,只是停在了距離她大約兩三步的位置,像是一個剛剛完成了一趟短途旅程的人,正在确認自己到達的位置。林亦可在那一刻微微偏過頭,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67號火系隊長站在場地中央,他的火焰已經徹底熄滅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根正在緩慢消散的翠綠色藤蔓,又看了一眼林亦可,像是想要說點什麽,但最終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轉身向自己的隊伍走去。他的土系副隊長跟在他身後,步伐比之前稍微慢了一些,像是正在把這場比賽拆解成更小的單元,逐個放回自己的記憶裏。
晚風正在從看臺的縫隙中穿過來,帶着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林亦可站在場地邊緣,感覺到體內那道河流正在緩慢回流,像是一條鋪在路面以下的暗河,正在被收攏,準備等待着下一次的釋放。
趙天明站在原地,他的呼吸很重,防護服的藍色光帶正在緩慢變暗,像是能量正在逐漸回歸平靜。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火焰已經熄滅了,掌心還有餘溫。他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他擡起頭,看向林亦可的方向。“隊長……我們贏了?”
“贏了。”林亦可說。
孫小胖從坑裏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伸手進外套內袋裏摸了一下,确認那根能量棒還在,然後松了一口氣,然後他又看了看比賽記錄板上“垃圾隊”的名字旁邊那個小小的“勝”字,說:“……這比能量棒有成就感多了。”
朱婷婷站在場地邊緣,手裏的水壺已經空了,她的掌心還有一層薄薄的潮氣,像是剛釋放完技能後的餘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起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凱瑟琳從高處落下來,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裏,她的表情和比賽開始前相比沒有什麽變化,但她的步伐比之前輕快了一些。
伊森站在場地邊緣,雷光已經完全散去了,銀色的短發在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林亦可身上,像是正在确認什麽。片刻之後,他移開了目光,像是已經得出了結論,不需要再多看了。
看臺上的聲音正在變大。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讨論,有人在翻看積分榜。垃圾隊的名字旁邊那個小小的“勝”字正在積分榜上亮着,像是一盞剛被點亮的燈。
“他們真的贏了……”
“垃圾隊贏67號了?”
“67號不是全員C級嗎?”
“垃圾隊也是C級啊。”
“但他們之前看起來不像能贏的樣子……”
“那是因為67號今天一上來就壓着他們打,我還以為垃圾隊要輸了。”
“後來他們調整過來了。”
“他們的隊長——”
“那個木系。”
“她在比賽後半段一直在用異能輔助隊友。”
“她是什麽時候練出來的?這也太厲害了,她真的只是一年級生嗎?”
“這已經達到我們戰鬥指揮系畢業的優秀畢業生水平了啊!”
教授席那邊,剛才低聲說話的那位教授把目光從積分榜上收回來,落在場地中央正在收拾裝備的垃圾隊身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麽,旁邊的人微微點頭。
67號火系隊長着正在從場地另一側離開的垃圾隊,目光在趙天明的背影上停了一下。他的呼吸還是比平時沉一些,但他的表情沒有太多遺憾。“他們适應得比我想象中快。”他偏過頭,對身邊的土系副隊長說,“第二波預判不管用了之後,他們的臨場反應速度比大多數C級隊伍都快。”
土系副隊長沒有回答,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正在把這場比賽拆解成更小的部分,放進他的腦海裏,并祈禱以後不要碰到這種恐怖的指揮。
林亦可走出場地的時候,晚風從看臺的縫隙中穿過來,帶着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她沒有回頭看全明星隊的方向,但她感覺到有一種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一道被輕輕拉緊的線,懸在空氣中,沒有落下來,也沒有被收回。她不知道那道目光來自誰。
她走過通道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像是正在調整自己的步幅來适應她走路的速度。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是誰。
“謝謝你。”她輕聲說。
伊森走在她旁邊,和她保持着半步的間距。“謝什麽?”
“謝謝你昨天陪我去看月沼青苔。還有之前的很多事情。”
“那不是為了讓你謝我。”他的聲音輕而穩,“還有,你要謝我的事情,以後恐怕還會更多。”
林亦可的腳步微微慢了一拍,然後繼續向前。
夕陽的光線正在從雲層邊緣透出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和伊森.海斯的影子靠得很近,一高一矮,就好像兩個人在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