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被冒犯之後的怒意,以及深到骨髓裏的警惕。】
實際上,不僅是屏幕裏的降谷零,屏幕外觀影的五個人,也是同樣。
到底都是警校的精英,他們都明白,普通的跟蹤狂不會有這種能力,這已經不只是一個變态跟蹤狂的範疇了。
這是危險。
尤其是對于不知此刻是什麽身份、又是何種處境的降谷零來說。
【馬自達低吼着沖出暗巷,碾過積水,一頭紮進了霓虹閃爍的主乾道。
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屏幕又亮了兩次。
[跑再快也沒有用哦,老公。]
[我們,明天見~]】
銀幕的畫面在這一句話之後慢慢淡了下去。
觀衆席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被萩原研二一聲長長的吐氣打破:“……我們小降谷這是惹上什麽了啊。”
“不是‘惹上’。”諸伏景光糾正,“是‘被惹上’。從郵件的內容來看,zero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麽人纏上了,更不知道到底為什麽。”
“那就更糟糕了。”松田陣平說,“不知道為什麽被盯上的,最難處理,也最難抓到。”
降谷零沒說話。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已經熄滅的銀幕上,眉心皺着,在腦海中将剛才看到和分析出來的所有點進行歸檔和再分析。
銀幕在這個時候重新亮了起來。
【黑夜的馬路上,一輛毫不起眼的淺灰色豐田,不緊不慢地綴在白色馬自達後面,中間隔着兩輛車的距離。
鏡頭從車外緩緩推進,穿過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擋風玻璃,落在駕駛座上的那個人身上。】
觀衆席上五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看上去二十歲出頭的女孩。
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一顆小小的淚痣,讓她在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病弱。她嘴裏叼着一根pocky,長長的睫毛半垂着,光是看外表,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把她和“跟蹤”這兩個字聯系到一起。】
“……是女孩子?”萩原研二愣了愣。
“年紀還不大。”諸伏景光眯起眼睛打量銀幕裏那張臉,“看起來還挺乖的。”
“看起來。”松田陣平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降谷,你認識嗎?”伊達航轉頭問。
降谷零搖頭,他的視線被那張臉牢牢鎖住了。他确信自己從未在任何檔案、任何監控、任何報告中見過這張臉。
銀幕沒有給他們多餘的時間去揣摩,畫面切換到女孩的內心獨白,文字一行一行飄浮在鏡頭邊緣。
【[大家好,我是oo,匿名常用id的那個oo,也是我名字淺倉桃(AsakuraMooko)的那個oo。]
[我是個穿越者,目前正靠着對降谷零先生進行病嬌式騷擾續命。]】
“穿越者?”萩原研二喃喃着她的自述。
銀幕上的獨白還在繼續,把那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陰暗能量收集系統”從頭到腳地交代了一遍,關鍵詞是綁定、跟蹤、騷擾、郵件示愛、攢陰暗值、陰暗值換生命、攢不夠就痛苦地死掉。
“……物理意義上的死。”他重複了一遍那位自稱淺倉桃的小姐的原話,“也就是說,她不發那些郵件,她就會真的死掉?”
“看起來是這樣。”諸伏景光揣摩着道,“不像是在撒謊,是真有這種系統?還是她有妄想症?”
“……”降谷零依舊沒說話,可他垂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再怎麽知道降谷零已經很辛苦了還要被我騷擾簡直是苦上加苦,可是我還是硬着頭皮上了。]】
他沒說什麽,但是他記下來了。
【[對降谷零表達愛意,陰暗值+20。]
[當前剩餘生命時長:48天。]
[當前剩餘陰暗值:100,是否兌換為生命時長?]】
機械音從銀幕裏響起的瞬間,伊達航敏銳地發現了線索:“這個播報的聲音和剛才出現在電影院的聲音一樣。”
“看來我們會出現在這裏,也是那個系統搞的鬼?可是為什麽?”松田陣平盯着屏幕上的數字,“48天?”
【銀幕上的淺倉桃心裏跟系統說了“否”之後,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從儲物盒裏摸出一根新的pocky叼進嘴裏。
鏡頭給了她一個極近的特寫,蒼白臉上的烏黑眼睛裏沒有任何陰濕病嬌的影子,反倒像是某種被生活逼到牆角後乾脆破罐子破摔的輕松。
[就當做是我“點起煙說起了從前”吧。]】
“……她還挺幽默的。”伊達航摸了摸下巴,“不像是會跟蹤人的變态。”
“可能是因為被逼的?”已經相信了系統設定的松田陣平涼飕飕地開口,“畢竟我們也老老實實在這裏看降谷的戀愛電影。”
降谷零:“我沒談戀愛。”
銀幕沒有等他們鬥完嘴,鏡頭繼續往下走。
淺倉桃的內心獨白巨細靡遺地把整套金手指給攤開來,影子狀态、多重馬甲、照片處理工具,預支陰暗值的“花呗白條”機制。
整段獨白裏穿插着她對降谷零毫不掩飾的愛意,以及和這種愛意一點也不搭的吐槽腔調。
【[嘻嘻,跟蹤降谷零,我可是專業的。]】
松田陣平嗤笑了一聲:“哇哦,她好像還挺驕傲。”
【[頭一次當賭徒的我咬着牙乾了,并更加“搏一搏單車變摩托”地又預支了50陰暗值兌換了多重馬甲,擁有了無法被最終定位到我身上的假身份和各種郵箱地址。]
畫面切換,給到淺倉桃眼前浮現出的那張只有她一個人能看到的、淡藍色的半透明路線圖。】
“這是什麽東西?”嘴上是相信了系統的存在,但看到了路線圖後,松田陣平還是一驚,手指撚了撚,“這是什麽新科技嗎?是通過什麽設備?”
【鏡頭一轉,淺倉桃打了一下方向盤,沒有繼續跟着白色馬自達往前開,而是換了另一條路。
銀幕裏随之出現了一棟外觀普通的公寓樓,鏡頭從降谷零的馬自達停下的車位拉遠,再拉遠,最後定格在了同一棟樓內另一個不同位置的停車位上,屬于淺倉桃的豐田正穩穩地停在那裏。】
“……同一棟樓?”諸伏景光先反應過來。
“她住在這棟樓裏?”萩原研二追問。
銀幕仿佛在聽他們提問,慢悠悠地用淺倉桃自己的獨白給出了答案:
【[我的住處就在降谷零家的正樓下。]】
萩原研二:“小降谷,你回去記得查一下你家樓下住的是誰。”
“我現在就想查。”降谷零冷冷地說,“可是我現在根本還沒住進那棟樓裏。”
銀幕裏的淺倉桃慢悠悠地把整段獨白接着說完——她已逝的父母給她留了遍布東京的房産,降谷零今後的安全屋不是恰好在她房産的隔壁就是在樓上樓下,再不然乾脆就是租了她名下的房子。她可以自由選擇出租或閑置,登記信息上也基本不會出現她的名字。
伊達航:“這位小姐有錢啊。”
松田陣平:“這是重點嗎?”
萩原研二:“現在的重點似乎是小降谷的安全屋也不安全了。”
“其實仔細想想,這或許反而是最安全的。”諸伏景光一臉認真地開口,“畢竟她不會害zero,只會偷拍zero。她還要靠着zero活着,一定會保護好zero。”
“hiro!”降谷零罕見地拔高了一點聲調。
諸伏景光搖搖頭:“我說的是實話。”
“但是改造天花板這種事,依然很變态啊。”松田陣平抖了抖。
【銀幕裏的淺倉桃擡頭聽着頭頂傳來的燒水聲,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甜蜜的表情。】
“她在想什麽?”松田陣平抖得更厲害了。
降谷零也皺着眉:“總感覺跟我有關。”
松田陣平停下抖動,銳評道:“肯定跟你有關。”
【鏡頭跟着淺倉桃從玄關一路走進客廳,随着她一路點亮燈光,鏡頭慢慢掃過她的家。】
“……家裏布置得挺溫馨的。”萩原研二評價。
“不像跟蹤狂的家。”伊達航接。
“跟蹤狂的家應該長什麽樣?”松田陣平摸了摸下巴。
“呃……”萩原研二語塞了一下,“總之不應該是這樣的吧?”
【鏡頭看着她拐進衣帽間,等她再出來,便已經換上了毛茸茸的淺杏色睡衣,活脫脫變成了一只蓬松的小兔子。
緊接着,鏡頭裏的小兔子伸手探向衣櫃最深處,按下了一塊看上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背板。
“咔噠”一聲,背板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隐秘的入口。】
觀衆席五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鏡頭跟着她鑽進去,暗室的感應燈亮起,一面牆驟然出現。
被密密麻麻貼滿了降谷零的牆。
不同角度的偷拍,不同場景的抓取,不同身份的瞬間。所有的照片像一塊巨大的拼圖,沉默地咬合在一起,構成了一面讓人頭皮發麻的近乎神龛一樣的牆。】
良久,萩原研二用一種近乎敬畏的語氣開口:“……這是什麽變态殺手的房間嗎。”
“這和我們之前上測寫課出現的案例一樣。正常情況下,這種牆後面要麽是個被拐走的受害者,要麽是個準備實施犯罪的嫌疑人。”松田陣平點點頭,“這才是跟蹤狂的家。”
降谷零喉結滾了滾,此時此刻還沒有修煉成七年後的那個降谷零的他面色已然發青。
【銀幕裏的小兔子駐足欣賞完了那面牆,接上打印機,把今天新拍的照片打印了出來。其中一張,畫面中心是穿黑色風衣持槍的金發男人,畫面右側是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目标的臉。
緊接着,鏡頭切到淺倉桃的手指。只見她的指腹捏住照片的邊緣,沿着金發男人身側的縫隙,緩慢撕開。
“刺啦——”】
紙張分離的聲音在寂靜的暗室裏清晰得近乎刺耳,也清晰地穿透了銀幕,把每一個觀影者的雞皮疙瘩都給挑了起來。
淺倉桃的行為代表着什麽,他們五個再清楚不過。
【鏡頭跟着碎片一直送到牆角的火盆,小兔子劃亮了一根長火柴丢進去。橙紅色的火苗瞬間竄起,貪婪地舔舐着照片碎片,把她半張臉映得通紅。火光在她瞳孔裏跳動,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陶醉的滿足表情。】
“她處理得很徹底,連碎片都要燒掉。”諸伏景光緩緩搖了搖頭,“一個不希望任何痕跡留下來的跟蹤狂,更難抓。”
“不過這樣很容易着火吧?”
松田陣平話音剛落,銀幕裏的小兔子又把滅火器掏出來,對着火盆一通猛噴,把殘餘的火星徹底悶死了之後,還打開了通風扇。
觀衆席裏五個人有四個同時笑出了聲。
【小兔子走出了暗室,鏡頭給到她整個人撲進米白色沙發,抱住一個圓滾滾的番茄抱枕,舒服地哼唧了一聲。
畫面裏,客廳裏燈光暖黃,整片場景甜美得過分,和剛剛那面牆拼接在一起,非常詭異的違和。
淺倉桃抓起遙控器,電視亮起。晚間新聞裏,沖野洋子正在播報米花町珠寶搶劫案告破的消息,警方特別感謝帝丹高中二年級的工藤新一同學。
[還沒有變成小孩子啊。]淺倉桃的旁白幽幽響起。】
沒等衆人疑惑,銀幕給出了淺倉桃的下一段獨白。
【[萩原研二、松田陣平、諸伏景光、伊達航已經相繼離世。]
[警校組變成了5-4=0。]
[只有降谷零一個人,獨自背着所有記憶與使命,在黑暗和光明的夾縫中沉默向前行。]】
觀衆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