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終對池染的體質抱有好奇,因此放任她吸收,想探一探她的極限在哪裏。
當觸碰到夜神本源力量的一瞬間,池染感覺到噴薄而來的滾燙熔岩般的溫度,進入身體後,發自靈魂深處的灼燒感,令她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痛苦、侵吞、蠱惑,不斷撕裂着她的靈魂,瘋狂亂竄的氣息攪得五髒六腑扭成一團。
她緊緊咬着牙,後背濕成一片,這便是夜神三百年來所承受的痛苦麽……
他能堅持這麽久,已經是奇跡。
禁制的反噬,遠比想象中更可怕。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仿佛又只過了幾息,她倏然睜眼,眸底如同一潭平靜無波的湖水。
夜神緊盯着她,目光微微猶疑,似乎在判斷池染是否被反噬。
池染擡眼,四目相對間,他突然感應到對方心裏的想法,而感應到的同時,他意識到自己心中的想法也被對方互通到。
有一個知道你腦子裏所思所想的人,對于夜神而言是絕不容許存在的。
夜神眯了下眸子,瞬間決定必須殺了池染。
而後身影一閃,驟然出現在池染面前,他眼中泛着嗜血的殺意。
“小心!”江越白出聲提醒,卻已經來不及。
池染非但沒躲,還得逞地笑了下,辟枭無聲刺入夜神的身體。
望着他詫異的神情,夜神聲音充滿不可置信,“你竟用自己的命博取一個傷我時機,你瘋了嗎?!”
“池染!”離修大喊一聲,眼睜睜看着怨氣貫穿了她的髒腑,随之揮散而去。
“這就夠了。”她聲音極低,操控辟枭汲取夜神體內的怨氣,“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願望。”
聽到這句話,夜神混沌的眸子,閃過一絲驚慌。他滿心不甘地揮出一道怨氣,将池染掀飛出十幾米遠。
池染噴出一口血來,辟枭跟随她一同飛了出去,掉在地上。
離修飛奔過去,将妖力貫入池染體內,以維持她的生命。
江越白見狀,提劍上前一步,但他傷得太重,剛邁出一步踉跄了下,清風及時扶住他。
二人将最後一點靈力渡入池染體內。
怨氣化為一縷黑線,連接着她與夜神,吸食着他的力量。
夜神試圖斬斷這條相連的線,卻無濟于事。爬上眼尾的詭異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消退,他擡掌,打算直接殺了池染。
然而,手卻僵在半空,無論怎樣用力都動彈不了半分。有另一股力量在與他抗衡,阻止他傷害池染。
“真當本尊吃素的嗎?”冷冷的嗓音從夜神的嘴裏說出來。
那一幕十分違和,像夜神身體裏住着兩個靈魂。
只見他看着自己較勁到顫抖的手,額角青筋暴起,“我要毀滅這一切,你為何要阻止我?難道這不是你心中所想嗎?這個世界對你的偏見、對你的不公,難道他們不該去死嗎?!”
氣氛凝滞了一瞬,而後那道冷若冰霜的聲音淡漠回道:“該死的是你。”
話音落下,池染看見他混沌的目光裏,有光重新亮起來。他沒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毫不留情地将那縷惡念絞殺在意識的洪流中。
脖子上淺顯的黑線倒退回最初的長度。
池染感覺所有力氣從身體裏抽離,從沒有哪一刻能像現在一樣徹底放松下來。
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只是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夜神撥開圍攏的人,一步一步走到池染身旁,動作遲緩地蹲下,輕輕抱住她。
他一語不發,輕柔地替她擦掉嘴唇上的血,替她整理了額前的碎發。
心中彌漫着一股難言的酸澀,他向來不會表達什麽情感,亦不懂這種感覺代表着什麽含義。
他們互相凝視着對方,池染忽然笑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笑,控不住的想笑。
笑着笑着,她的眼睛卻開始模糊,有點看不清夜神的臉,她眨了一下眼,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下來。
夜神更加手足無措,他又替她擦拭眼淚。
“唔……”池染猶豫了一下,終于開口說話,“我其實知道你故意裝暈騙我。”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是呢,你不知道你的演技有多糟糕。”池染說話的語速很慢,聲音很細,說得很吃力,偏偏笑得十分明媚,“怎麽那麽湊巧,我偷偷踹過去,你剛好偏身躲過……”
夜神的臉色陰晴難辨,但耳垂罕見地紅透了。
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窘迫,被人當衆拆穿,心裏不是很爽。
沉重的氣氛被她三言兩語打破,她怕自己說什麽都像是最後的遺言,她不喜歡這種告別方式。
“咳,我現在要許願了。”她輕聲說。
依照以往的經驗,她不等夜神開口拒絕,直接脫口而出,“現在,我想看到這個世界的陽光……”
夜神擡頭望去,殘存的怨氣猶如無主的孤魂,仍在空中亂竄,紫月光輝黯淡,黑雲壓頂,世間像是陷入了永夜。
他又垂眸看着池染,良久才沉沉應了一聲,“好。”
然後他輕放下池染,緩慢起身,越過幾人,迎着紫月走到一片空地上。
在衆人的注視下,他紫眸忽現,一股股駭人的氣浪如波紋般蕩漾開來。
空中肆虐的怨氣被戾氣吞噬,大地裂縫嚴絲合縫地閉合在一起。
池染一口血嘔出來,她咳了幾下,強撐着身子半坐起來,
眼下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她向江越白要來了寒冰刃。
那是清靈的真身所造,亦是蘇幼靈的真身。
“這裏面藏有一絲阿靈的氣息。”她毫無血色的嘴唇被血染得嫣紅,一雙微挑的桃花眼波光潋滟,身上累累傷痕,充滿破碎的美感。
“當真?”聞言江越白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可我并未探到任何氣息。”
“我猜這或許是清靈留下最後的希冀。”池染說,“希望阿靈能替她活着。”
江越白盯着寒冰刃,“該……怎麽做?”
池染端詳着晶瑩剔透的冰刃,然後果斷刺入自己的心間,刀刃刺穿皮肉的聲音很悶,悶到她聽不太清晰。
但所有人都聽到了,并且将注意力轉回到池染身上。
陳默和離修覺得她瘋了。
“你做什麽?!”離修不自覺提高音量。
冰刃并未完全沒入,刺得不算深,她拔出寒冰刃,上面沾滿了她的心頭血。
“只有以我的心頭血喂養,才能救回阿靈。”鮮血汩汩往外冒,她用滿是鮮血的手将寒冰刃還給了江越白。
而此時,紫月受到夜神的感召,一圈一圈縮小着,飛回到夜神手中,像一顆紫色夜明珠。
下一瞬,陰雲裂開一道縫隙,有金色的曦光穿透厚重雲層,落在池染滿是血污的臉上。
刺眼的陽光晃得池染眼前黑了下,她忍着酸痛的眼眶,用力睜開眼,望着那幾束光芒。
緊接着,撥雲見日,黑雲散盡,世間重見天日。
“真、好。”她的聲音像沙,一吹就散。
完成池染的心願後,夜神回身看見池染如同崩斷的弦一樣,癱軟倒下。
他胸口不斷起伏喘着粗重的氣,先一步接住了池染。
池染牽起嘴角,笑了下,滿臉炫耀地問他,“你、瞧,我厲害不?”
夜神毫不掩飾眼眸中的慌張,抱着奄奄一息的池染,聲音顫抖,“誰、允許你這麽做的?!”
“只、只有、阿靈能……能解除你的禁制。”說完,池染似乎嘆息了一聲,最後說了一句:“好累……”
她看見夜神的嘴在動,可她聽不見任何聲音,眼前的場景逐漸變得模糊不堪,思緒不受控制地發散、飄遠。
最後,冰冷的系統音回蕩在她腦海中——
【恭喜宿主,完成主線任務。解鎖獎勵:*****
請問宿主是/否選擇卸載本系統】
然後,萬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