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是淩霜君身經兩世,第一次見到風聽瀾的眼淚。
少年人哭的那樣傷心,那樣悲切。
顫抖得如同一只濕透了的小貓幼崽。
可憐可愛,可愛可憐。
幾乎不像他了。
可淩霜君知道,人本就是只有在舉目無親的地方才能做自己。
眼淚順着他的臉蛋盡數落在她的脖頸裏,将衣領洇濕一大片。
淩霜君卻只是了然地輕輕拍着他的背,安撫着慢慢給他順氣。
此外,一言未發。
那是完全不帶有任何同情又或者是任何憐憫味道的安撫,像是一陣清風,輕輕拂去少年心中的塵埃。
少年的啜泣聲漸止,但卻依然埋在她懷中不動。
淩霜君也不說話。
象使的哀痛更勝于風聽瀾。
此處乃是人族封地的邊界,一道道高山樹立起天然的懸崖屏障,由此可知,象使的來路是何等艱險。
他遍尋不見,順着蹤跡找到那裏。
沒由來的恐懼讓他嘴唇顫抖,不敢向前靠近,最終跪在懸崖邊,對着小象落下的角落,以頭搶地,縱身一躍,是淩霜君出手攔住将他抱回安全之地。
也是這時候,淩霜君才知道,象使竟然是個女孩。
人族天生幼小,三族之中若非天道相助,人族早已成為妖族糧倉,更何況是骨架力量要弱小幾分的女子。
她成為象使,還能帶小象出使妖族,定然是奮鬥多年又在權力的漩渦中周旋許久,才得了如此機會。
“淩宗主,出于道義,多謝你出手相救。”
象使的發髻早已散亂,哀豔如一只伶仃而立的幼鳥,她無心顧及自己,自嘲又悲痛地一笑,
“可我又無法感謝你,我現在,恨只恨沒能和它一起跌落山崖,那樣,我興許還能和它葬在一處。”
淩霜君拉住了風聽瀾,沒有辯解,上前去。
只是說了一句:“我陪你去找。”
風聽瀾迅速擡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象使,看見象使同樣是女孩,又悄悄垂下眼眸。
既然是可稱作為人族屏障的險要山脈,又豈是等閑之地。
下山,更比上山更難。
沒了巨象,山中靈獸并不認象使的身份,甚至多加阻攔。
象使又分心它處,不過兩個時辰,竟差點被一只山鷹啄瞎了眼。
到了最下方,空氣被濃霧隔絕,日光也黯淡,甚至連路線都分不清。
蛇蟲鼠蟻争着要來啃噬她們。
淩霜君為保存靈力以備不時之需,便順勢取了身邊一截枯枝,臨時做了一把弓箭應急之用。
風聽瀾眼神明亮,盯着她利索地砍掉旁生的枝節,又利落地穿起弓弦,又用靈力凝結為箭頭,固定在樹枝上。
想了想,在旁邊找了個最直最細長的樹枝,乖巧地遞給她。
象使還在一片悲痛之中,淩霜君不好意思打破她的情緒,面對乖巧的風聽瀾,也只是溫柔地一擡眼,問得稍顯冷淡:“想學嗎?我教你。”
風聽瀾點點頭,又搖搖頭。
盡管淩霜君是難得一見的好弓箭手,但臨時做的弓箭終究還是不太趁手,幾箭下來,淩霜君的左手拇指傷痕累累。
應該做個玉韘的。
不對!淩霜君陡然發現不尋常的地方,她的骨韘呢?進入秘境這麽久都沒意識到,難道一直沒帶來嗎?
破空之箭以迅疾之勢擊落第三只猛禽時,淩霜君終于看向象使,問她:“這些都是食腐的鳥,你确定做好心理準備見小象了嗎?”
象使一劍砍去面前的荊棘,頭也不回道:“活要見象,死要見屍。我絕不能讓她不明不白地留在這裏。”
她終究還是得償所願,見到了小象。
甚至是活着的小象。
小象早已奄奄一息,她身為人族的靈獸,自然身負特殊的氣運,但這氣運也勉強只夠撐着她在這裏虛弱地喘氣。
她的腿完全摔斷了,牙齒也不知道斷落在何處,站起來已經成了奢望。身上的骨頭也早已錯位,躺着也完全不能動彈。
若不是落在水窪旁,靠着長長的鼻子吸水,恐怕是連這一刻也無法等到。
熟悉的氣味重新出現在附近,它哀鳴一聲,躺在那裏。
溫馴的眼睛裏倒映着象使飛奔而來的身影,最終被淚水模糊。
象使早已泣不成聲,抱着她摔斷了只剩根部的象牙淚水漣漣。
淩霜君帶着風聽瀾也走上前,站在小象身側,小象是真的很喜歡風聽瀾,無力地舉起鼻子,輕輕推了推他身後那個包裹裏的蹴鞠。
風聽瀾沒有眼淚,甚至沒有表情。
他只是把蹴鞠拿出來,放到小象的鼻子上,小象再也卷不動,蹴鞠無力地跌落回他懷中。
他捧起蹴鞠,再次放到小象面前,似乎想和它再玩一次。
小象哀鳴更甚,驚起林中僅剩不多的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