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聽瀾氣若游絲,他毫不在意自己的傷勢,滿心都只惦念着淩霜君:“我的命,都是師尊的,要我的命,那就讓師尊親自來取……”
“師尊都被你害死了你還在這假惺惺有什麽用!”
岑寂舟卻出言問道:“霜君的魂魄在哪?”
李邈一愣,柳惜也有些不解地看着岑寂舟。
風聽瀾卻聽懂了他的意思,趴在地上道:“我不知道,但就在這裏。我本在為她渡魂,卻被你們打斷了……”
蘭運千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淩霜君,容顏恬靜,完全與睡覺別無二致,風聽瀾為了保證肉身不腐,定然是費盡心思,但是這渡魂……
她回想起一進來撞見風聽瀾将淩霜君肉身抱在懷中親吻的景象,有些不堪地閉上眼,半晌,問他:“你現在……還能繼續像剛剛那樣,為霜君渡魂嗎”
風聽瀾絕望地搖搖頭,不能了。
那場癫狂的情欲之後,師尊殘留在他身上的氣息,早在剛剛兇殘的打鬥中,盡數散盡了。
岑寂舟自然明白渡魂需要極為親密的交融氣息作為載體,心中十分不爽利,也對風聽瀾惱道:“霜君諸多劫難,皆是因你而起,你真是……”
風聽瀾悲從中來,無心辯解,他被按住,半邊臉貼地,唯一還算自由的眼睛緊緊黏在淩霜君身上,不舍得離開半分。
凄切的淚,在鼻梁上蓄起小水泊,而後洶湧地滑過鼻梁,淹沒另一只眼瞳,彙入地上的血泊。
師尊無可相救,他但願一死。
生已同衾,死求同xue。
淩霜君飄在半空中,哪怕她眼下只是魂魄,卻也心痛到無以複加。
她不想見到風聽瀾這樣。
她從未對風聽瀾說過這些話,這些人憑什麽代表她的立場來責備他。
岑寂舟看了一眼殿外天色,問風聽瀾:“你與霜君,确是已經雙修過?”
風聽瀾不說話,他不願将他與師尊的親密袒露在外人面前,這是他們之間的私事。
這絕不是可以拿出來與任何人說道的秘密。
岑寂舟有些急切道:“若是霜君也曾利用過你的內丹,那你就可以用內丹作為魂魄歸位的橋梁……”
風聽瀾的眼睛一瞬閃光,問他:“我要如何做?”
他甚至都沒有追問此話當真與否。
岑寂舟也愣住了,沒想到他會如此堅定,甚至都不在乎這是否是騙局。
他喃喃道:“挖出你的內丹,心甘情願地挖……”
淩霜君慌忙拒絕:不可以!風聽瀾,不可以!
可惜無人看得見她。
李邈和柳惜也俱是一驚,這風聽瀾往昔中最大的恥辱與悲痛便是被親生兄長挖去內丹,眼下卻要他親自重蹈覆轍,甚至得寸進尺要他自願……
兩人對視一眼,半晌,柳惜對李邈道:“貓兒,放開他。”
“可他……”
蘭運千冷靜道:“放開他吧。”
李邈不情不願地放開風聽瀾,走到一邊,将帶血的軟劍徑直插回柳惜腰間劍鞘。
蘭運千站起身來,抱着淩霜君走到垂死的風聽瀾身邊,蹲下來。
風聽瀾立刻鼓起全部的力氣,伸手要去抓淩霜君藏在他外袍下的手。
然而那只手伸到一半,卻陡然停下,近乎膽怯地攥住,又很是不甘地在外袍上勉力擦淨,最終,固執地牽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他趴在她身邊,滿身髒污,但還好,即便此刻,師尊也是乾淨的,聖潔的,冷月高懸,無聲地包容他的不堪,他近乎虔誠,嘶啞道:“師尊……”
蘭運千微微嘆了口氣,說道:“風聽瀾,我并不知曉岑宗主所言是否真實,也無法向你保證,挖了內丹就一定能救活霜君。但是霜君一直以來最在意你,此次出山,也是為了救你而來。”
“為我而來……”風聽瀾精疲力盡,聞言卻還是幸福一笑,将這句話在唇舌之間不住咀嚼回味,“師尊,為我而來……”
“是,為你而來,她雖古道熱腸,但複生之後,心性冷淡,只想隐居山間,安度餘生。是我說你身陷險境,急需拯救。”蘭運千似乎預見了風聽瀾的死亡,想讓他死得瞑目些。
她看着懷中的淩霜君,對風聽瀾慨然相告:“我說謠言四起,你可能被新魔君控制,也可能魔君就是你,但各大宗門要去圍剿你。無論哪一種,都讓她急切出山,同我一同去救你。”
風聽瀾臉上的狠戾在她的娓娓道來中盡數融化,蘭運千接着說道:“我後來想到,酒樓裏的念失,應該也是你。霜君未曾認出你,但卻依然救了你。”
“是我,是師尊又救了我,哪怕是我刻意欺騙……”風聽瀾閉上眼睛,臉上竟然浮現出安然幸福的神色。
“風聽瀾,無論能否渡魂成功,你們又是死是活,但我希望你明白,霜君她從未虧欠于你。”
“我明白,我如何不明白,”風聽瀾硬生生扒開腹上傷口,“一直以來,都是我虧欠師尊啊……”
天邊漸漸暈染出一線粉紫,映出萬山輪廓,連綿平緩,如同風聽瀾終于在此刻舒展開的眉頭,緊皺的心也在此刻卸下防備。
風聽瀾眸光閃動,最終波瀾褪去,平湖無波,映出淩霜君的身影,他渾身松弛,吐盡胸中濁氣,就這樣帶着溢出的幸福,釋懷無比。
毅然決然,親手挖出了腹中內丹!
血濺三尺,他極力擋住,卻依然有一條血線,避無可避地迸到淩霜君臉上。
靈力枯竭,內丹已經縮得只剩拇指頭大小。
黯淡如石球,甚至還不如冰棺明亮。
他像個孩子,血淋淋地舉起那顆內丹,捧到淩霜君面前,滿懷希望,邀獎似的說:“給。”
岑寂舟二話不說,接過內丹,掰開淩霜君的嘴唇,直接将內丹塞進去。
蘭運千連忙将她放在地上,衆人紛紛來為她運轉靈力。
一時間,殿內光芒大盛。
但風聽瀾,只是呆愣愣地側躺在地上,眷戀地看着淩霜君的方向。
他想起師尊在小畫上舍不得劃線的那句話,心中默念:
“師尊,也祈祝你,安然無恙。”
意識缥缈,靈臺空蕩。
風聽瀾又看見了自己第一次挖丹後遇到的那場大雪。
那是靈山的雪,那般美麗,那般純潔,那般紛紛揚揚,如同席被一般,将無處可歸的他埋在一片純白中。
體溫流失到極致,竟詭異地感覺到一絲……溫暖?
那是第一次,命運為他選好的葬身之地。
滿地鮮紅的血泊突然閃爍,逐漸變成滿目的純白,随即整個世界都被這純白充斥。
他無力地阖上眼,自嘲地笑了。
經年如夢,也許他早已葬身那場大雪,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是他臨死前的一場幻夢。
風雪壓身,一切都是他淩霜自苦。
淩霜君,淩霜之君,可不就是一場隆重盛大,遮蓋住整片天地的大雪嗎?
蒼穹破,玉山傾,千秋萬載,淩霜君。
就以此身,贈這世間,一場淩霜君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