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番外-死人文學2/2
皇家圍獵在刺客襲擊與承陽侯重傷的陰霾下,匆匆落下了帷幕。皇帝因不滿防衛纰漏而震怒,各世家大族也無心逗留,紛紛收拾行裝,不歡而散地打道回京。
馬車在回京的官道上颠簸,承陽侯府的車隊一片死寂。
謝譽躺在最寬敞的馬車裏,身子底墊了幾層厚實的羽褥,卻依然止不住因為颠簸而産生的劇痛,他臉色慘白地閉着眼,身側只有低聲嘤嘤啜泣的阮茗。
而裴夙則獨自坐着另一輛車,由太醫親自調配的傷藥伺候着,氣定神閑地盤算着回京後的每一步。
〔宿主,你對這原身的評價,好像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系統在腦子裏嘀咕,〔我看那些重生軌跡,女主都是悔恨自己沒看清渣男,清醒後務必讓渣男後悔。怎麽到了你這,反而有點瞧不上她了?〕
〔瞧不上倒談不上,只是覺得不值。〕裴夙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車壁上,目光穿過車簾,看着外面荒涼的景色,神識在腦腦海中冷冷地回道:
〔謝譽年輕英俊,又是全朝最年輕、最前途無量的侯爺,阮茗會心動再正常不過。正因為自卑,阮茗才需要一邊攀附謝譽,一邊瘋狂地踐踏、抹黑原配,用這種踩碎高嶺之花的卑劣手段,來滿足她內心深處那點可憐的虛榮與不安全感。〕
她頓了頓,嗤笑了一聲:
〔但趙芳怪就怪在,她把自己活成了案板上的肉。她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弱女,她父親是老侯爺最信任的副将,她在北疆軍中的威望、在那些軍官家眷與舊部将領心中的分量,根本不輸給謝譽。她自己更是練就了一身能手刃刺客的好武藝。〕
〔是啊,她手裏有這麽大的底牌,哪怕沒有娘家,只要她亮出爪牙,謝譽為了軍中安穩與名聲,也絕對不敢明着折辱她。〕系統贊同道。
〔所以說,她一退再退,說好聽點是愛慘了謝譽、顧念昔日情分,說難聽點……就是自己手裏握着能殺人的刀,卻甘願自己卸了甲,乖乖把脖子抹乾淨送給人家宰割。她不反抗,旁人自然越發覺得她好欺負。
謝譽可能一開始只是想要打壓她、想要抹除她在謝家軍中的痕跡,可是趙芳每次悶不吭聲的退讓,讓人完全搞不清楚她的底線在哪裏。
于是謝譽一次做的比一次過分……甚至原劇情中的心頭血……謝譽說不定本意就是想要毀掉她的根骨,結果把人弄死了。
他可能真心愧咎,也可能是因為軍中情況讓他必須表現出愧咎……總之就是玩脫了,但歸根結底,不過是利益之争。〕
裴夙眼底閃過一絲漠然:〔人活一世,把尊嚴與性命寄托在別人的良心上,本就是天底下最蠢的事情。小利益寄望良心沒問題,但這可是十萬兵權……〕
馬車行了兩日,承陽侯府的硃紅大門終于出現在眼前。
然而,這次回府,卻沒有了往日的熱鬧與恭迎。
老夫人早已在大堂等候,聽聞獨子在獵場重傷廢了的消息,險些當場厥過去。此時一見謝譽被用軟轎擡進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連呼吸都帶着破風箱般的喘息,老夫人頓時哭天搶地:
“我的兒啊!你怎會落得如此田地!太醫都是乾什麽吃的!怎會治不好你的傷!”
“母親……莫要動怒,莫要讓孩兒……心神不寧……”
謝譽躺在榻上,聽着耳邊高昂的哭喊聲,胸口一陣陣地抽痛。太醫說得沒錯,他現在只要情緒稍微激動,右胸那道傷口連帶着內髒就像是要裂開一樣,疼得他冷汗直流。
“姑母……表哥是因為想要救表嫂,這才……他們伉俪情深,這也只是意外……”
阮茗坐在一旁,一邊用帕子抹着眼角,一邊習慣性地下眼藥,試圖将所有的罪責都推到趙芳身上。
以往,只要她這麽一說,老夫人定會指着趙芳的鼻子痛罵,而謝譽也會冷眼旁觀,任由趙芳在堂前自省認錯。
然而這一次,大堂內卻靜悄悄的。老夫人哭聲一頓,眼神有些閃爍地看向門口。而榻上的謝譽,更是沒像往常那樣出聲附和,反而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一陣輕巧的腳步聲響起,裴夙身上穿着一件略顯寬松的素色長衫,腰間紮着武人習慣的襻膊,雖然臉色因為受傷而蒼白,可脊背挺得筆直。
她身後跟着的,不是往日裏那些唯唯諾諾、拿着阮茗好處的侯府丫鬟,而是兩個身材高大、眼神精悍的北疆老兵。
那是老侯爺副将留給趙芳的親兵,也是她父親當年的舊部。
原劇情裏,趙芳為了在京城扮演一個稱職的侯夫人,主動将這些親兵遣散到了莊子上好生奉養。而裴夙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信物,把這群在北疆刀口舔血的老兵全召了回來。
“表妹這話說得不虧心嗎?”裴夙站在堂前,冷冷地俯視着阮茗,那一身在戰場上淬煉出的殺伐之氣,壓得大堂內的溫度生生降了幾分:
“在獵場時,刺客突襲,侯爺第一時間抱着你施展輕功離去,留我一人在林中被刺客圍攻。我身上的傷可見骨,若非我拼死反擊,手刃了刺客,如今擡回來的,就是我的屍身。而我從頭到尾,都沒見到侯爺來救我,又從何說起是因為救我而傷?”
“至于侯爺中镖——”
裴夙嘲諷地看着塌上的謝譽:
“太醫說了,那飛镖是侯爺折返時被流矢所傷,一個失去準頭的武器,能把侯爺傷成這樣……我只能猜侯爺大約心緒不寧,也不知道那時他心中牽挂着誰呢?”
“你……你放肆!你竟敢這麽跟表哥說話!”阮茗尖叫一聲,試圖尋求老夫人的支持。
可老夫人卻只是咬了咬牙,一言不發。
她看着裴夙身後那兩個面無表情、手按佩刀的北疆老兵,又看了看榻上連多說兩句話都喘不上氣的兒子,心裏跟明鏡似的。
謝譽已經不行了,而趙芳身後的趙家舊部、以及她在軍中那分毫不輸于謝譽的威望,才是侯府如今唯一的倚仗。本朝雖然女兵稀少,卻從來沒有限制女子為将……
“好了!都少說兩句!”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乾巴巴地開口,破天荒地沒有偏幫阮茗:“芳兒也受了重傷,先回房歇着吧。來人,把侯爺擡回主房,往後……往後這府裏的管家權,依舊由夫人執掌。表姑娘身子不好,回自己的院子靜養,沒事就別出來走動了。”
“表姑母?”阮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而裴夙只是淡淡地拍了拍衣袖,甚至連看都懶得看癱軟在地的阮茗一眼,轉身離去。
謝譽被肅穆的下人擡進房裏,他以為接下來會面對缺醫少藥、甚至食不果腹,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吃穿用度上,他身為病號的待遇非但沒有下降,反而精致得無可挑剔。
畢竟,他現在是個身體虛弱的廢人,稍稍吹陣風就能風寒,結果身邊伺候的仆役、每日溫熱的湯藥、精細滋補的藥膳,樣樣具全。裴夙沒打算讓他死,所以該吊着他命的精細物件,半點都沒少。
甚至每日午後半晌,裴夙還會雷打不動地親自過來給他喂藥。
“侯爺,該吃藥了。”
裴夙推門而入,身上穿着一襲原主往日最常穿的秋香色羅裙。她臉上的殺伐之氣與冷硬在踏入這間屋子時退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原主趙芳最招牌的、那種帶了三分羞怯、七分溫婉的柔和笑容。
她端着白瓷藥碗,緩緩走到榻旁坐下,用銀調羹輕輕攪動着黑乎乎的藥汁,甚至還貼心地吹了吹。
“來,夫君,小心燙。”
她聲音輕柔,那雙盛滿了深情與關切的眼眸,看上去跟之前十幾年一模一樣。但謝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內外院的小厮改成了戰場退役的老兵,他們雖然上陣殺敵不行,甚至有的缺手斷腳,但殺上個把人不成問題。
見風使舵的丫頭嬷嬷都被替換成老兵家眷,以前那些會看風向的下人都被下放到莊子上,除了阮茗與老夫人身邊還是那幾個丫頭婆子,整個侯府的人都被換了個遍。
那些人不會對他跟老夫人有什麽不敬,但也不可能對阮茗多客氣。阮茗不只一次意有所指的在謝譽面前抱怨,謝譽只當聽不懂。
是的,一個能帶兵打仗、平衡同僚、上下周旋的少年将軍,怎麽可能聽不出閨閣少女的話中有話?只是現在他不敢跟以前一樣拍桌子,然後跑去趙芳面前耍威風了。
“侯爺,發什麽呆呢?藥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