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除了梁淺這一條線索,姬玄實在是對找人毫無頭緒。信州再南,還有五六個城,眼下啓程再追,怕是追不上了。若是單獨派宇文彌只身前往,以他的功夫對付區區一個行腳醫生,必然是綽綽有餘,但帶上自己,恐怕就有些費勁,險是能撲空。
姬玄思量片刻,吩咐道:“我在此處等你三日,你去吧,把人帶來。三日後若是帶不來人,暗號再會。”
既已有了定論,宇文彌并未詢問,躬身行禮,鬼魅似的閃了個身,迅速消失在開合的門中。
屋內再次安靜了下來,那《江湖月報》好像特別愛搶戲,踩着門縫中透過的風又跳了兩頁,把自己打開給姬玄看,仿佛非要引着他閱讀。
姬玄默不作聲的合上書本,又将茶盞壓在上頭,執杖起身換了套質樸的衣裳,轉身出了門。
信州乃是中南最大的州府,姬玄年少時曾扮作管家子弟出門游學,途徑此處,住了幾日。
這裏百姓熱情,民風剽悍,一條護城河彎彎繞繞的湧進城內,由西到東逐漸形成了幾處細小的池灣,河水連着河水,池灣連着池灣,冬日裏結成冰。夏日裏化成水,春秋兩季有霧而起,尤其是晨昏時刻,朦胧一片,遠遠望去,看不真切。
正所謂一方水土一方人,有如此四季分明的氣候養着,信州的百姓很難不有話直說,自古此處經商做事都是以信譽為準,州府的名字由此而來。
姬玄倒是不反感這片土地,他并未坐馬車,擇了一處茶樓,扔給小二兩塊碎銀子,進了個內裏的包間。
屋裏桌椅俱全,茶點已經擺好,似是在等待什麽人,姬玄坐進上位,将手杖倚在案旁,整個人靠在太師椅上,閉目沉思。
時間走的說不上快,也說不上慢,姬玄好像又做了個夢。夢裏他在走在城中的街道,不是鬧市,也不是居民區,楊柳依依中,看見一輛馬車緩緩駛過。颠簸的路面将車簾揚起,車內坐了個女子,她眉目舒展,發髻高懸,直愣愣的模樣不是別人,正是顏行歌。
姬玄伸手去夠馬車的車轍,卻聽見“嘭”的一聲,拐杖落地,房門打開,他醒了。
門前的陰影處站了個男人,個子不高,中等年紀,整個人和善得簡直不能再和善。他長了一張令人感覺毫無威脅的臉,這種臉你好像在哪兒見過,但怎麽也說不出來,濃眉,長眼,短須,圓腮,拼湊到一起,倒叫人覺着渾然天成的有距離感。
中年男人看見姬玄,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卻沒等姬玄回話,便徑直入座,開口道:
“臣張峘,見過太子殿下。”
姬玄将掉落的拐杖撿起,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淡淡道:“右相。”
窗外傳來臨街的叫賣聲,張峘還在等姬玄說什麽,卻不料姬玄講完這句話就再未開口。
全大齊的人都在看這個癱子的笑話,張峘也是如此。他此次南下的突然,得知太子身在信州之後,秘而不宣的找到其人,頗有下馬威之意。張恒以為姬玄私自出了皇城,莫名出現在茶館,被安上個謀反的罪名也未可知。
不料姬玄好像并不買賬,冷臉乜了張峘一眼後,便不再發話。這種情況通常都是受不了尴尬的人先開口緩和氣氛,姬玄再怎麽坐冷板凳也是個太子,張峘這人又受不了尴尬,僵持片刻後,只得向前挪了半寸,堪堪說明來意:
“不知太子殿下此番前來信州,所謂何事?您離開永安城的事聖上已經知道了,聖上擔心殿下的安危,特派臣來,遣送殿下回府。”
自己離開永安城那麽久,城中的眼線想必早就告訴皇上了,用不了等到今天才派右相來找人。更何況,宇文彌前腳剛走,右相後腳就找上門來,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姬玄心中了然,卻避重就輕的道:
“也好,有勞右相了。”
張峘沒料到姬玄守口如瓶,一個多餘的字也沒透露,礙于身份,又不敢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只得請姬玄下樓,想将這尊行動不便的佛打包發往永安城。
茶館下的人煙也不曾清淨,張峘的車馬早就備着等候,浩浩蕩蕩有些“起駕回宮”的意思。沒等下人行禮,姬玄就執杖往頭一輛車旁走去。
他走的不緊不慢,楊樹柳樹抽了新芽,一旁的商販叫喊未曾停下,百姓的腳步偶有駐足。
車水馬龍中,一輛馬車緩緩經過,馬夫揮着鞭子像是要加快行程,車輪卻不巧碾過路上的碎石,颠了個結實,一側的車簾不知為何恰在此時被掀開,姬玄鬼使神差的向內一望,便見車裏坐了個女子。
只是一眼,風聲驟停,人聲頓息。
萬籁俱靜,姬玄的心似乎是要跳出來。
他怎麽也不會看錯,那車裏的女子,正是顏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