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
是夜,姬玄被蒙眼架上了輪椅。
他的眼窩凹陷,雖然已經被減了那致幻的藥,還被喂了吊命的人參,但身上仍舊疼得厲害,即使是被人推着,也忍不住咳了兩次血。
視野被剝奪,其他的感官就會被無限放大,姬玄在心中默默數着獄卒的步子聲。
左拐三十六步,右拐又五十步……
獄卒不知将他推去了何處,甫一入戶,濃厚血腥氣味便撲面而來,沉悶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室內空氣稀薄,輪椅停滞,發出不安的摩擦聲,一股濃烈的不安感在姬玄心中升起。
仇達一把扯下姬玄的粗布眼罩:
“殿下,請吧。”
眼前黑暗退去,姬玄擡眼,心口驟然一縮。
昏黃壁燈搖曳,一方丈許的水池盛滿暗紅血水,泛着沉沉的光。
血池中央,數根粗重的鐵鏈自穹頂垂落,死死扣在顏行歌的手腕上,高高将人吊着。顏行歌的長發散落,大半個身子都沉在血池之中,濃厚的腥氣漫過胸腹,緊緊貼着身上的衣衫,整個人近乎是被染紅了,像個上了染料的娃娃般墜着。
她的雙唇緊閉,若不是那雙杏眼還呆呆空洞的望着石壁,根本看不出人還活着的跡象。
姬玄的瞳孔驟縮,死死屏住呼吸。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名為恨意的手揉碎了,尖銳的痛密密麻麻襲來,瞬息間就蓋過了身上的傷。
此情此景,姬玄寧可被挂着的人是自己。
又或者,如今這場仗,他甘願再忍幾年,待到羽翼豐滿再打……
若是當日能勸得住顏行歌,如今她是不是就不用遭受這樣的痛楚?
兩世的記憶翻湧,他強壓下心緒,可肩頭還是無法抑制地顫了顫,雙手早就緊握在一起。
姬玄發絲淩亂,咬着牙,用盡力氣給了仇達一拳。
這一拳正中心口,仇達沒料到姬玄還有氣力,一時不防,被打得癱坐在地上。
“太子殿下不必大動肝火,本将叫人驗過,顏行歌自然是活着的。”虞鐮從身後走出,沒管懵了的仇達,悠悠道:“至于這幅光景……也多虧了仇統領帶來的情報,本将才知道用血水方能鎮得住這妖女,叫她說不出話,行不了事。本将也是憐香惜玉之人,但就她這幅模樣,放下人來就怕被這血池給淹死了。”
仇達聞聲,暗自觀察虞鐮是否願意讓自己給姬玄兩拳,見他沒有那個意思,才老實爬起來。
“若是不用血鎮着,等她發起瘋來将老夫捅了,那老夫在北疆折損兵卒萬人就得不償失了,所以殿下莫要怪罪老夫,要怪就怪成王敗寇。”虞鐮嘆息一聲,對着癱坐在輪椅上的姬玄道:“殿下說自己是個引子,能喚醒她?”
戰場之上天生神力,這樣的苗子,虞鐮就算是個傻子也知道不能随便弄死,仇達等人帶來的情報還不止如此,顏行歌身上有着巨大的秘密,至于是神女降世,還是妖女惑衆,這就全憑她是否能聽命于虞鐮的控制了。
他饒有興致地問道:
“既然如此,如何引,怎麽喚?”
用血鎮着……姬玄不禁思索,顏行歌遇見血确實會短暫的失神。上一世,她臉上滿是血的在未央宮裏殺紅了眼,這一世,她嘗着血味兒在營帳裏看見了往事種種的碎片。
姬玄沉聲道:“放她下來。”
最起碼,我需要摸到她的脈搏,确定她還活着……或者,要讓她碰到我的血。
“放下來,人跑了可就不妙了。”虞鐮揮了揮手:“你得自己過去。”
仇達推着輪椅,将姬玄停放在血池一旁,遞給他兩條木棍,那架勢分明是“只能幫你到這兒了”的意思。
虞鐮心中也有防備,按理說他一個久經沙場之人,心中不會對誰有什麽畏懼;可面對顏行歌時,他卻有一種曾經被壓制過的危機感,戰場上訓練出的嗅覺,讓他本能的遠離這種不确定性。
所以,他令人打斷了姬玄的雙腿,又叫人将顏行歌用玄鐵箍着,就算這妖女有什麽能耐,還能化成原型插翅飛了不成?
虞鐮向來不信鬼神之說,卻在姬玄撐着入池的那一刻,心中凜然。
只見姬玄撐着雙臂,瞬間沒入了殷紅的池水中。血池并不算大,但挖得頗深,任誰剛一進入,都會被濃厚的血水嗆一口。
姬玄拉扯着周邊的石塊,粘稠的液體透過衣料毫不留情地往他身子裏滲入,冰冷之後,疼痛緩緩升起,仿佛千萬只螞蟻在啃噬他的雙腿。
一深一淺的腳步很慢,他繼續往前走。
腿上的傷口開始滲血。
在距人尚有半尺的距離時,顏行歌動了。
她的露出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原本僵死的眼睛逐漸回神,乾裂的嘴角微微張合,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姬玄伸手,碰了碰顏行歌的臉龐:
“是我,行歌,醒醒。”
顏行歌眨了眨眼。
她先是望着面前的姬玄,半晌,緩緩轉頭,看向虞鐮。
目光冰冷刺骨,猶如數九寒冬的寒氣,結結實實的刺向虞鐮。
錯不了,那是要殺了他的眼神。
虞鐮不由得被盯的退後了半步,身後的牢門被他壓得吱呀作響。
許是他聽錯了,耳後仿佛能聽見自己後撤的腳步聲。
他害怕了。
這個明晃晃的心境簡直是要了虞鐮的命。
他好像預見了自己籌謀半生賣兒賣女,抛棄一切名譽與榮光,卻換來必死的結局。
昏暗的燭火劇烈搖曳,正當虞鐮躊躇之際,一道大力将牢門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