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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中(1 / 2)

曲終中

姬玄醒了。

入目是一片紗帳,目下香薰袅袅,遠處碧水樓臺。

他身着單衣,面上眉目鋒利、鼻梁挺拔,整個人恍恍惚惚,眼底細處有藏不住的茫然。

好似失了神一般,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溫涼,陌生,輕微的心跳連着皮膚上張弛。

姬玄皺了皺眉,只覺着頭痛,想不清楚自己是在哪裏,自己昨日做了什麽,更想不清楚,自己現在要做什麽。

他只記得自己是大齊的太子,曾經風光無限,如今門可羅雀,身負腿疾……

腦中刺痛,姬玄悶哼一聲,捂住患處。

對了,他記起來了,他好像在等一個人,好像要完成一件事,好像與誰,曾經生死患難,相約百歲之後歸于其居。

不能想,越想越頭痛。

熟悉的手杖被放在不遠處的床榻邊,姬玄正了正身子,下意識的想要挪過去取,手杖卻不知被誰擡起,送至眼前。

和田白玉雕琢的杖首溫潤凝脂,在日光下模糊了柔和的弧線,順着杖身往上看去,柘木之上,一雙纖纖玉手毫不費力的端着杖身。

姬玄的視線上移,白衣、長襦、鵝頸,最終,落在一張明豔不可方物的臉上。

“殿下,你醒了。”

女子一笑,滿面春風花不盡,芙蓉流光勝夭華。

誰是?

姬玄的頭又痛了起來,他總覺着眼前之人萬般熟悉,像是自己苦苦追尋千萬次的黃粱美夢一般,口中呼之欲出,具體的名字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女子坐在他身旁,牽起姬玄的手,将其放在手杖上,聲音溫柔地喚着:“頭還痛嗎,殿下?”

她的手像幼兒的肌膚般柔軟細膩,卻有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冰涼,此時正順着姬玄的掌心輕輕摩擦,似是在安撫,又似是在呵護。

“你是……”姬玄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是……”

他再次擡頭,女子卻捧着他的臉,輕輕吻了上來。

這個吻來的毫無征兆,也少了幾分溫柔,如果用什麽來比喻的話,與其說是在親吻,不如說是在生啃。

誰家的女兒這樣不講禮數?

“等等……”

姬玄試着推開她,對方卻吻的更加起勁,仿佛帶了點侵略的味道。

他有點無奈,自己一個男子,怎麽被女子撲倒在榻上。

顏面且不重要,萬一對方給自己下藥,萬一對方對自己圖謀不軌,萬一此處是政敵設的溫柔鄉……

太多萬一了,姬玄很不放心。

這個時候,他的得力暗衛宇文彌也不知道出來保護一下主子的安危,實為不妥,回去必叫他知道知道好歹。

比如,跟顏行歌告狀,讓她帶着舒月……

等等!

一個名字如同尖刺不由分說的紮進姬玄的腦海。

他的動作一頓,整個人如墜深淵,任由眼前人在自己身上“啃”了足足半刻鐘,才回過神來。

頭疼隐隐發作,姬玄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只得緊緊握拳,壓下不适。

随後,他難以置信地抓住眼前的女子,雙眼再次定住,氣若游絲的問:

“你是……行歌?”

顏行歌眨眨眼,又亮又圓,像兩個夜明珠,閃着愉悅的光。

太亮了,亮得人得把眼閉上,不然頭疼。

姬玄閉目一陣,緩了緩呼吸,再次睜開雙眼,對着顏行歌的臉看了看,在記憶中用盡全力扒拉出所有碎片,卻遺憾未果,只得緩緩道:“我……這是在哪兒?行歌,我怎麽記得……”

顏行歌有些緊張地看着他,聲音裏滿是關懷:“記得什麽?”

片刻沉默,姬玄還是沒能想起什麽東西,只能放棄:“我……記得上一世,我們險些喪命,再也不複相見……”

說完這話,姬玄本人恍惚了陣陣,為自己的言語而不解。

他本不信輪回轉世、牛鬼蛇神之說,怎麽來的上一世?

方才的停頓也并非他故作姿态,他只要微微一回憶,頭就好像要炸開一樣的痛。腦海中只剩下幾世的重影,除了顏行歌和自己相處的時光,其餘均是模模糊糊的記不真切。

“你睡糊塗了。”顏行歌端來一碗熱茶,嗔道:“哪裏來的上一世,定是看了什麽話本,又做了什麽美夢。昨日出去與右相飲酒作樂,還是我遣人去尋你才肯回來,我還沒治你的罪呢,我看你是今日還沒飲夠,又要去喝花酒了!”

言罷,顏行歌懲罰性的敲了敲他的腦袋,她的力道算不上大,動作幅度卻仿佛要将姬玄的頭痛一棒子打飛。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被顏行歌敲了兩下,姬玄果然清明了些許。

他喃喃了聲抱歉,又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自失勢之後,姬玄近乎是滴酒不沾,更何況跑出去喝什麽所謂的花酒,他的戒備心能有兩層樓那麽高,既不願意與右相那樣滑頭的人迎來送往,也不願意通宵達旦的笙簫作樂。

他凝神思索,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我們這是在哪兒。”

“在我們約好的地方,只有你我二人的地方。”顏行歌笑盈盈的拉下紗帳,并沒有直接回答姬玄的問題,她爬上床,抱着姬玄一股腦趴下,蒙上被子開始東西南北的說小話。

她的小話範圍頗為廣泛,上到今晨吃了幾口茶,下到刺史在家被夫人罵。姬玄其實也不是愛聽八卦的人,他的心思都在“我是誰我在哪兒我還好嗎”上,偏偏這些八卦被顏行歌講的繪聲繪色,活像親眼見着了一般,就連刺史夫人三閨女當時穿了什麽顏色的襖裙都一清二楚,可謂是事無巨細全盤托出。

姬玄耐着性子聽着,天地也都伴随二人聽着聽着聽着,萬籁俱靜,唯餘下顏行歌綿延不絕的聲音,像一張密布的網,輕輕鋪散在姬玄身上,令他漸漸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