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起頭，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廚房。
從客廳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廚房裏少女忙碌的背影，她系着那條淺藍色的小圍裙，長發松松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邊，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長，投下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專注。
她正在包包子，動作又快又穩，手指靈巧地捏出漂亮的褶子。
松田陣平看着那個畫面，手上的動作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父親松田丈太郎常年酗酒，父子倆幾乎沒怎麽好好相處過，從小到大，他很少吃到家裏做的飯菜，偶爾去萩原家蹭飯，才能嘗到那種家常的味道。
而這幾天，這個陌生的少女，每天都會為他準備食物，不是多豐盛的大餐，只是簡單的早餐、午餐、晚餐，但每一頓都很好吃，不是外面餐廳那種标準化的味道，而是一種特別的、溫暖的味道。
就像……家的味道。
松田陣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開始捏手裏的面團。
他的手指異常靈活，這是理所當然的，作為爆處班的王牌，他的手指需要完成最精細的操作，此刻，這雙拆彈的手，正小心地捏着一小團面。
搓圓，壓扁，捏出形狀，他的動作很快，也很專注，先是圓圓的腦袋，然後是細長的身體，四肢，他用指甲在面團上刻出眼睛、鼻子、嘴巴，又捏出衣服的褶皺。
很快，那團原本毫無形狀的面團，在他手裏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有模有樣的人形，長長的頭發，大大的眼睛，尖尖的臉蛋，有身體有四肢，穿着裙子，赫然是一個女孩的模樣。
松田陣平看着掌心裏的面團小人，有些出神。
小人安靜地躺在他掌心，小小的，軟軟的，像極了此刻正在廚房裏忙碌的那個身影。
“噠！”旁邊傳來小葵的聲音，松田陣平轉頭，發現小葵不知什麽時候把積木扔到一邊，正仰着小臉，眼巴巴地盯着他手裏的面團小人，小胖手伸着，明顯想要。
“這個不能吃。”松田陣平把面團小人舉高一點，從旁邊拿了一個橡膠小球遞給小葵，“玩這個。”
小葵看了看小球，又看了看面團小人，不滿地“啊啊”了兩聲，小手繼續朝面團小人伸。
松田陣平又遞給她一個積木。
“啊啊啊——”小葵更不樂意了，一把把積木推開，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松田陣平無奈，只好把面團小人遞給她，小家夥開心地接過，兩只小胖手抓住面團小人，好奇地看了看，然後用力一捏。
面團小人瞬間被捏扁，五官都糊在了一起。
松田陣平：“……”
小葵看着手裏變形的面團，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來，覺得這很有趣，又捏了幾下。
……
二十分鐘後，包子蒸好了。
掀開鍋蓋的瞬間，白色的蒸汽撲面而來，帶着面香和肉香混合的誘人味道，白白胖胖的包子擠在蒸籠裏，皮薄餡大，看着就讓人食欲大開。
“早餐好了哦。”我把蒸好的包子端上桌，豆漿也打好了，醇厚的豆香彌漫在空氣中，我還拌了一小碟爽口的蘿蔔絲，煮了兩顆水煮蛋。
“松田警官，洗手吃飯啦。”我一邊擺餐具一邊對他說道。
松田陣平抱着小葵去衛生間洗手，我聽到裏面傳來水聲，還有小葵玩水時開心的笑聲，回到餐桌時，小葵被放進了寶寶椅，我給了她一塊米餅讓她自己啃。
“嘗嘗看。”我把兩個包子推到松田陣平面前，“我很久沒做了，不知道味道怎麽樣。”
松田陣平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兩個白白胖胖散發着熱氣和香味的包子，拿起其中一個，咬了一口。
面皮柔軟而薄，咬下去的瞬間就能感受到內裏飽滿的肉餡，肉餡鮮美多汁，調味恰到好處，蔥花的香氣和肉香完美融合。
松田陣平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些。
“怎麽樣？”我有些緊張地看着他。
“很好吃。”他說，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比外面賣的好吃。”
我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喜歡就好，吃慢點小心燙，裏面有湯汁的。”
他點點頭繼續吃，這次吃得很專注。
兩個包子很快被他吃完，我看他吃得香，又給他夾了一個：“再吃一個吧，還有很多。”
他沒有拒絕，接過去繼續吃。
我看着他把第三個包子也吃完，忍不住笑了：“你這麽喜歡吃包子啊？那下次我再做的話，給你帶一些回去吧。”
松田陣平的動作頓了頓，擡起頭看我，那雙凫青色的眼眸裏，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情緒。
“……好。”他說。
晚上，小葵喝完奶，躺在松田陣平懷裏，昏昏欲睡。
松田陣平抱着她，忽然低下頭，一臉嚴肅地看着她，用沙啞又磁性的聲音說：“叫爸爸。”
小葵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爸——爸——”他放慢語速，認真地教她。
小葵張開小嘴：“噠噠。”
“不是噠噠，是爸爸。”
小葵：“啊噗！”
“爸——爸。”
“噠噠噠！”
我在旁邊看着這一幕，終于忍不住輕笑出聲。
“松田警官，她還太小啦。”我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小葵柔軟的臉蛋，“小葵才六個多月，一般要八九個月左右才會開始有意識地叫爸爸媽媽，你現在教她太早啦。”
松田陣平看着懷裏的小葵，小家夥正抓着他的手指往嘴裏塞，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尴尬。
“還要等那麽久。”他低聲說，聲音裏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
“很快的。”我輕聲說，“小孩子長得很快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抱着小葵在客廳裏慢慢走動，這次他沒再試圖教她說話，只是輕輕哼着那首跑調的搖籃曲。
等小葵完全睡着，我們輕手輕腳地把她放進嬰兒床。
“今天辛苦了。”我送松田陣平到門口，“請慢走，松田警官。”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怎麽了？”我疑惑的問道。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小葵……很幸運。”
“诶？”
“有你這樣的媽媽，她很幸運。”他的目光注視着我，很認真道。
我的臉瞬間燙了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卻沒有再多說，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我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過了很久才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