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之門
聯盟總部在博爾肯城以北三百裏。
宇航坐了半天的汽船才到。姬胧月坐在他旁邊,琥珀色的眼瞳在船艙的暗光中偶爾閃一下,半垂的睫毛遮住了一半目光。流光杖別在腰間,杖身是淡藍色。桃夭趴在她膝蓋上,粉色的身體一蹭一蹭地蹭着她的手腕。大豆趴在宇航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半閉着,像在打瞌睡。偶爾翻個身,四腳朝天,露出銀灰色的肚皮。殘焰蹲在宇航肩上,獨眼半閉,暗紅色的火焰壓到最低。左前腿懸空。三步距離。
鄭磊在碼頭接他們。
走。鄭磊拍了拍宇航的肩膀,聲音洪亮得讓周圍的人都轉過頭來。他穿着正式的聯盟禮服,但袖口還是卷起來的。兩鬓微白。眼角有笑紋,但笑紋底下是疲憊。
他說走的時候,右手攥緊拳。很快松開了。宇航看到了。姬胧月也看到了。
辰翎已經在總部大廳等着了。她站在大廳中央,脊背筆直,銀灰色的長發垂在身後。深藍色的眼睛在大廳的光線下冷得像兩顆星。
她沒有看宇航。她在看大廳盡頭的那扇門。
門後面是八族會議廳。
特別觀察員的身份是辰翎和鄭磊聯手争取來的。辰翎用辰族嫡系繼承人的名義擔保,鄭磊用博爾肯學院校長的名義背書。聯盟審查了三天,最終批了一個旁聽名額。理由寫的是以太能量擴散區域學員代表旁聽學習。
宇航知道這個理由是假的。辰翎知道。鄭磊知道。聯盟也知道。
但沒有人說破。
因為所有人都需要這場會議有一個旁觀者。
辰翎需要宇航在場上看到她轉動戒指的動作。鄭磊需要宇航在場上确認聯盟是不是在說實話。聯盟需要宇航在場上當一個來自底層的證明。你看,連學院的小學員都能來旁聽,我們的會議是透明的。
每個人都在利用他。但每個人利用他的方式不同。這就夠了。
前世的經驗告訴宇航,當多方利益都需要你出現在某個位置的時候,那個位置就是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
宇航換了一身乾淨的制服。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鈴铛攥在左手裏,金屬溫熱。他半眯着眼睛,掃了一眼大廳的布局。
大門打開了。
會議廳是圓形的。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圓桌,桌面嵌着八族的族徽。桌邊有八個區域,每個區域放着一排座椅。
代表們陸續走進來。
辰族的人最先到。五個人,清一色的銀灰色長袍,走路的時候步伐完全一致。領頭的那個年約五十,面容威嚴,眉心有一道豎紋,像是被什麽東西長期壓出來的。辰族當代家主。辰翎的父親。他們在圓桌中央主位落座。
淵族緊随其後。三個人,穿黑色長衫,面容寡淡,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淵族代表坐在辰族旁邊,中央主位的另一側。他們走路的位置和辰族保持精确的三步距離。像是被訓練過的。
虛族和衍族從側門進來。虛族的人穿灰袍,胸口別着裂隙紋徽章。衍族的人穿白袍,手裏拿着儀器。他們坐在側面。在八族的格局中,他們是異端。
霆族和熾族幾乎同時到。霆族的人體格魁梧,穿鐵灰色铠甲。熾族的人瘦削,穿暗紅色皮甲。他們坐在圓桌對面。從坐下到會議開始,兩個族群的人沒有看過對方一眼。
磐族的位置是空的。八十年了,一直是空的。桌面上磐族的族徽被磨得發亮,像是有人經常擦拭。但沒有人坐在那裏。
幽族沒有來。他們的位置上放着一封未拆的信。
辰翎走上報告臺。
她的聲音清冷,語速均勻,每一個詞都像是被稱量過的。她彙報的是以太能量擴散區域監測數據。圖表精确,結論清晰,建議具體。完美到無可挑剔。
宇航坐在最後一排,半眯着眼睛。他的感知能力在辰翎開始彙報的第二分鐘打開了。
不是刻意打開的。是從他走進會議廳的那一刻起,感知能力就被這裏以太信號的密度自動激活了。像是走進了一個信號塔的覆蓋範圍,手機自動連上了網。
他開始看。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以太感知看。
每個人的以太頻率都不一樣。辰族家主的以太是冷白色的,像月光凝固成液體。淵族代表的是深藍色的,沉得像海底。虛族的灰色,衍族的白色,霆族的鐵色,熾族的暗紅色。
每一種顏色都很濃。很穩定。很強大。
但每一個人的以太顏色裏,都有一層薄薄的東西覆蓋在表面。
像是河面上浮着一層油。顏色不對。質地不對。那層東西不是他們自己的以太。是外來的。是滲透進來的。
宇航的半眯着的眼睛聚焦了。
他把感知能力對準辰族家主。放大。再放大。
辰族家主的以太核心在胸腔深處。冷白色的以太像河流一樣在體內循環,經脈清晰,能量充沛。但河流的表面浮着一層灰色的薄膜。那層薄膜不厚,但無處不在。它附着在經脈壁上,像水垢附着在水管內壁。
宇航估算了一下。那層薄膜覆蓋了辰族家主大約三成的以太通道。
三成。
他在西部遺跡裏聽過光體的話。以太滲透度。百分之三十。對應的症狀是情感鈍化,同理心減弱。
宇航看了一眼辰族家主的臉。威嚴。端正。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不是在控制表情。是根本沒有多餘的表情可以控制。
辰翎在做報告的時候提到了一組數據。以太能量擴散區域在過去一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二。需要增加監測頻次。需要加強鑰使培訓。需要擴大以太能量管理覆蓋範圍。
每一條建議都合理。每一條建議都經過了充分論證。
但宇航聽出了另一層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