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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痛苦(1 / 2)

忘記痛苦

臺階走到盡頭的時候,聲音消失了。

不是霧氣吞掉了聲音。是聲音本身不存在了。四個人的腳步落在石面上,沒有回響。沒有摩擦。什麽都沒有。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虛無裏。

霧氣也變了。

第一層的霧氣是藍白色的,濃稠,翻湧,像活着的血管。第二層的霧氣是銀白色的。淡。薄。不翻湧。不流動。它只是在那裏。像一層紗。像空氣本身變成了銀白色。

沒有幻影。

沒有石壁。

四面八方都是銀白色的光。沒有邊際。沒有參照物。腳下的石面是白色的。頭頂是白色的。左右是白色的。如果不是腳底踩着實地的觸感,他們會以為自己飄在空中。

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前世的宇航在辦公室裏經歷過一種安靜。周末加班,整層樓只有他一個人。空調關了。打印機關了。窗外是城市的白噪音。那種安靜是沒有聲音。但第二層的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被抽走了。連心跳都聽不見。連呼吸都聽不見。不是耳朵壞了。是這個地方不允許聲音存在。

這裏沒有敵人。銀月說。

她說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她扭頭看了一眼身後。臺階已經消失了。來路不見了。只有銀白色的光。她回過頭,灰色的眼瞳裏閃過一絲不安。很短。一閃就沒了。她的手指搭上弓弦。摸了一下。松開了。确認武器還在。确認自己還在。

辰翎。宇航說。

沒有回應。

他轉頭。

辰翎站在他左後方。她的站姿和以前一樣。背部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世家訓練出的姿态。但她的眼睛不對。深藍色的眼瞳沒有在看任何東西。焦點散了。像一盞燈的燈絲松了,光還在,但照不準了。

辰翎。宇航又叫了一遍。

辰翎的焦點收了回來。她看着宇航。看了兩秒。然後她笑了。

不是她平時的那種微笑。世家小姐的微笑是有分寸的。嘴角上揚的角度、眼角的弧度、持續時間,全部經過訓練。但這個笑不是那個。這個笑是松的。是軟的。是沒有任何修飾的。

感覺輕松了。她說。

宇航的胃縮了一下。

他沒有問輕松什麽。他的感知能力雖然在前一層被消耗了很多,但直覺還在。銀白色的光在辰翎身上流動。以太能量從光中滲出來,滲進她的皮膚,滲進她的血管,滲進她的記憶。

它在幫她忘記。

辰翎在忘記痛苦。

她的右手食指動了。去摸那枚不在了的戒指。摸到了空氣。但這次她沒有縮回來。她的手指停在空氣中。停了兩秒。三秒。然後放下了。

她沒有焦慮。

以前每次摸到空氣,她都會縮手。焦慮。因為戒指代表着家族。家族代表着束縛。束縛代表着痛苦。摸到空的指尖讓她痛苦。痛苦讓她縮手。

但現在她不痛苦了。

她忘了家族安排婚姻時的窒息感。忘了被規劃好的人生的重量。忘了血脈鎖的約束。忘了辰族府邸裏那些永遠關着的門。

她輕松了。

我們走。辰翎說。她的聲音比以前輕了。不是刻意壓低。是輕了。像負重的人卸下了包袱。腳步也輕了。她的步伐不再是從前那種精确的、世家訓練出的直線。變得有些散。随意。像一個第一次不用走正步的人。

宇航沒有說話。他在觀察。

姬胧月走到他旁邊。右後方半步。那個位置從來沒有變過。她的流光杖握在手裏。杖身的顏色在變。銀白色。銀白色。還是銀白色。只有銀白色。沒有深藍。沒有暖白。只有平靜。

太平靜了。

鈴铛。姬胧月低聲叫他。

這是她第一次在這趟旅程中叫他鈴铛。不是宇航。是鈴铛。她用這個名字提醒他: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是不能忘的。

宇航看了她一眼。她的琥珀色眼瞳在銀白色的光裏變成了近乎透明的顏色。半垂的睫毛上沾了光。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左手無名指在發燙。不是第一層那種灼燒。是另一種燙。從皮膚裏面往外燙。像有什麽東西在印記

守鑰人的血脈在抵抗。她說。聲音很輕。只有宇航聽得見。我能感覺到。以太能量在試圖滲入我的記憶。但血脈在擋。

代價呢。

印記在流血。

她把左手翻過來給宇航看。無名指的指腹上。圓形印記的邊緣滲出了一絲血。不多。只有一條細細的紅線。從印記的圓周滲出來,沿着指紋的紋路走了一小段,停在第一個關節處。

我能擋住。她說。但你們不能。

她看着宇航。然後看着辰翎。然後看着銀月。

銀白色的光在幫你們忘。你們感覺不到。因為遺忘是沒有痛感的。你不知道自己在忘。你只知道輕松了。

她說輕松了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顫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後恢複了。

宇航的腦子在轉。

第二層的規則。不是使用以太能量會消耗記憶。是以太能量會主動幫你遺忘。第一層是被動的。你用了才忘。第二層是主動的。你不用也會忘。而且它專挑痛苦的記憶吃。

為什麽。

因為痛苦的記憶是最深的。最固執的。最難被普通遺忘磨掉的。以太能量要瓦解一個人的自我,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奪走他的短期記憶。是從最深的痛苦下手。把痛苦拔掉。人就覺得輕松了。覺得沒什麽大不了。覺得算了吧。

然後他就失去了為什麽要來的理由。

宇航回頭看了一眼辰翎。

辰翎在走。她的步伐越來越散。她在看自己的手。手指張開,合攏,張開,合攏。像一個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的人。她的嘴角還挂着那個松軟的笑。

宇航。她突然叫了他。

嗯。

我們……要去哪?

宇航停住了。

辰翎看着他。深藍色的眼瞳裏沒有迷茫。她不是在問路。她是在問為什麽要走。她記得宇航的名字。但她忘了自己為什麽要跟着他。忘了原始深淵。忘了鈴铛。忘了我要自由。

她忘了痛苦。而為什麽要來這裏的答案,恰恰長在痛苦裏。

我們去找我哥哥。宇航說。

辰翎想了一下。哦。她說。一個音節。她接受了這個信息。但她的表情告訴宇航,這個信息對她來說只是一句話。不是動力。不是理由。只是一個事實。

宇航的胃在翻。

他轉頭看姬胧月。姬胧月的杖身閃了一下。從銀白色閃到了暖白。很淺的暖白。一閃就回去了。但她看到了。她知道宇航在看她。

我也在忘。宇航說。

不是對姬胧月說的。是對自己說的。

他在忘。他剛才沒有感覺到。因為銀白色的光沒有痛感。但他現在注意到了。他的腦子裏有一個更大的洞。第一層的洞是戰術記憶。這個洞更深。洞的形狀不是怎麽做。是為什麽。

他忘了什麽。

他忘了走廊裏的笑聲。忘了評級考官的憐憫眼神。忘了鄭磊每天晚上端到門口又被端走的飯。那些痛苦的記憶在被銀白色的光溶解。像鹽溶在水裏。無聲。無感。無痕。

一開始他覺得舒服了。

腦子裏輕了。那兩年壓在頭頂的石頭被搬走了。不是他自己搬的。是光搬的。他不需要扛着了。他不需要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裏翻來覆去地想為什麽是我。不需要在訓練場上咬着牙忍住別人的目光。

舒服。

然後他發現他忘了另一件事。

他忘了自己為什麽要變強。

為什麽要弄清楚能量消失的真相。為什麽要找到哥哥。為什麽要來原始深淵。這些問題的答案長在痛苦裏。痛苦被拔掉了。答案也跟着拔掉了。像拔草一樣。草根和土是連在一起的。拔掉草,土也松了。

是為了找哥哥。

姬胧月的聲音。從他右後方傳來。很輕。像一根繩子。

宇航攥緊了鈴铛。

金屬在掌心裏發燙。溫度穿過皮膚,穿過肌肉,一直燒到腦子裏那個洞的邊緣。鈴铛的溫度填不回被吃掉的記憶。但它在告訴他:你還在。你手裏還攥着一樣不能忘的東西。

是為了找哥哥。他重複了一遍。

不是對姬胧月說的。是對自己說的。對腦子裏那個洞說的。對正在被銀白色的光溶解的痛苦說的。

他知道痛苦正在被吃掉。他攔不住。但他知道一件事。痛苦被吃掉之後,他不會變得更輕松。他會變得更空。空到連為什麽要走都忘了。像辰翎一樣。記得名字,不記得理由。

他不要變成那樣。

他攥着鈴铛。鈴铛是燙的。鈴铛意味着哥哥。哥哥意味着答案。答案意味着這趟旅程的意義。銀白色的光可以吃掉痛苦。但吃不掉鈴铛的溫度。因為鈴铛不是記憶。鈴铛是實物。溫度是物理的。遺忘是精神的。物理的東西比精神的更頑固。

銀月走在最後面。

她沒有說話。從進入第二層到現在,她一個字都沒說。她的弓在手裏。弦上沒有箭。她的右手背在身後。冰晶紋路在銀白色的光裏看不見了。和光融在一起了。

她在想。

她不覺得輕松。

這是她和辰翎不同的地方。辰翎的痛苦是家族。是婚約。是血脈鎖。那些痛苦可以被拔掉。拔掉之後辰翎覺得輕松了。

銀月的痛苦不一樣。

她的痛苦不是某一段具體的記憶。她的痛苦是一整個形狀。是二十五年來為使命而活的重量。是保護費蔡是因為費普西的囑托還是因為自己的選擇這個問題。是我有沒有自己的人生的追問。

這些痛苦太深了。深到銀白色的光夠不着。不是光不夠強。是這些痛苦已經長進了她的骨頭裏。和冰晶紋路一樣。從虎口延伸到手腕。從手腕延伸到手臂。痛和她是同一個東西。拔掉痛就是拔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