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院外，積雪覆蓋的巷道空無一人，但遠處染坊空地的方向，已經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影。
陸清晏手持木棍，厚背刀隐在身後，帶着挺着身子，豎着耳朵警惕的黑耳，一步步走向那片空地。
積雪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中格外清晰。
空地邊緣，流民們早已聚集。
人數比他預想的要多，大約有四十餘人。
除了前幾日領粥的那些面孔，還多了一些新來的。
他們擠在一起，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神複雜地望着越來越近的陸清晏，這個瘦小沉默卻讓人不敢直視的少年，以及他身邊那條目光兇悍的大黑狗。
之前打他的孩子還有婦人閃爍着目光躲在人群中，垂着頭眼裏心裏藏着悔意，還有一絲隐匿在其中的嫉妒。
空地的中央，那些堆積如山的城磚、木料、石料，在灰白天光下沉默矗立。
三個老頭縮在人群最前面，手裏緊緊攥着記錄工分的破木板和炭筆，臉色既惶恐又帶着一絲狐假虎威的緊張。
陸清晏走到空地中央，在一處稍高的磚堆上站定。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緩緩掃視過面前這一張張或麻木、或畏懼、或期盼、或隐含不服的臉。
人群在他的注視下，不安地騷動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辰時已到。”
陸清晏開口，嘶啞的聲音并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冰冷穿透力，“應主家之召，集合于此者，報數。”
人群面面相觑，一時無人動彈。
陸清晏的目光落在三個老頭身上。
三個老頭一個激靈，連忙上前一步，結結巴巴地開始按照他們之前登記的、完成或部分完成磚石任務的名單，點名。
被點到名字的人，畏畏縮縮地應了一聲，從人群中走出，站到另一邊。
陸清晏注意到，趙大牛是第一個被點到的，他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顯得與衆不同。
最終，站出來的有十八人。
其中完成三十塊磚石要求的，只有十二人，包括趙大牛。
另外六人只完成了一部分。
剩下還有二十餘人，要麽是未曾登記，今日新來的，要麽是之前登記了但未完成要求的，要麽是純粹來看熱鬧，心懷其他想法的老弱婦孺。
陸清晏心中迅速評估。
完成要求者十二人，部分完成者六人，未完成及觀望者二十餘人。
“完成預備役要求者，十二人。”
陸清晏的目光掃過那十二張面孔，“主家有令，爾等即為外營首批勞役。今日起，食宿、勞作，皆在外營區域。主家每日提供基礎口糧。”
那十二人臉上大多露出松了一口氣和隐隐的期待。
“未完成者，”陸清晏看向另外六人，“限今日之內，補齊差額。逾期未成者，取消資格，不得再入外營區域。”
那六人臉色一白，連忙點頭。
“至于其他人，”陸清晏毫無感情的目光轉向那二十多個觀望者，聲音更冷，“外營初立，需人手，但寧缺毋濫。欲留下者，需重新登記，并完成預備役要求。不願者，或自認無力者，即刻離開此地，不得在啞院及外營周邊逗留。否則，”他頓了頓，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以擅闖禁地論處。”
最後幾句話，如同冰冷的鐵律，砸在那些觀望者心頭。
一些人臉上露出憤懑和不甘，但想到王癞子等人的失蹤，他腰背隐隐露出來的刀刃，以及他身邊龇牙低吼的黑耳，又看了看空地上那堆積如山的磚石和那十二個已經入選的同伴，沉默許久的空地上，最終沒人敢出聲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