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落座,秦川和豆子依舊站着,以示恭敬。
“青禾說,北邊有消息?”瑤草開門見山,目光投向孫二。
孫二立刻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細小的竹筒,雙手奉上:“是,城主。派往饒州方向的探子回報,韓烈軍與朝廷派來的安撫使在洪州一帶對峙月餘,近日似有緩和跡象。雙方可能在談判。另外……”
他頓了頓,“探子在饒州附近,發現了疑似當年那股不明人馬的蹤跡,人數不多,行蹤詭秘,似乎在打聽什麽事情,但尚未接近我們寧州地界。”
瑤草接過竹筒,卻沒有立刻打開看,只是放在手邊。
韓烈與朝廷的博弈,暫時影響不到偏居一隅的寧州。
倒是那支五年前曾驚鴻一瞥、疑似沖着寧州而來的不明人馬再次出現,更值得警惕。
“繼續盯着,不要打草驚蛇。弄清楚他們的目的,尤其是,是否與‘那件事’有關。”瑤草平靜道。她口中的“那件事”,在座核心都心知肚明——節度使府虎符。
五年間,瑤草和陸清晏并非毫無動作。他們曾數次秘密派遣最可靠的人,對西北城區進行更深入、更隐蔽的偵察。确認節度使府廢墟依舊是那些紅眼怪物的巢xue,機關暗道複雜危險,也确認那支不明生物似乎有固定的活動範圍和守衛行為,越發印證了虎符仍在府內的猜測。
但他們始終沒有貿然行動,一來是實力不足,二來是外部環境不明,貿然取符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是。”孫二應下,重新坐回座位。
瑤草的目光掃過衆人:“秋收在即,各司彙報一下情況吧。”
王老漢第一個開口,聲音洪亮帶着喜氣:“城主,今年風調雨順,咱們的稻子長得好!水田三百二十畝,估摸着平均畝産能有一石二鬥!比去年又多了兩鬥!旱地的粟、豆、麻,長勢也不錯,特別是新推的那個豆粟輪作法,豆子收了肥田,粟米長得格外壯實!”
周老漢也笑着補充:“水車和筒車都好用,今年夏天沒旱着。就是蟲害比往年多了些,用了您說的那個草木灰混合蒜水噴,管用!”
餘老漢接着彙報磚窯、陶窯、炭窯的産出和新建房屋的進度,工造司如今已能穩定生産質量不錯的青磚、灰瓦和日用陶器,甚至開始嘗試燒制更精細的瓷器。
文墨則詳細報告了倉廪庫存、秋收人手的調配計劃、以及蒙學堂的進展——如今城中适齡孩童八成以上都在學堂識字念數,還挑選了幾個格外聰慧的開始教授更深的算學和文書。
李老實說了城內治安和幾處需要修繕的公共設施。
趙大牛彙報了城牆防務、衛所訓練和新兵招募的情況。
如今寧州衛已有常備兵一百二十人,分為刀盾、長槍、弓弩三隊,定期操演,裝備雖無法與正規軍相比,但士氣高昂,紀律嚴明。
此外,還有三百餘名經過基礎訓練的民兵,農忙時勞作,農閑時集訓,是重要的後備力量。
陸清晏最後做了總結,并提出秋收後,趁農閑,組織人力進一步清理和加固西面、北面尚未完全修複的城牆段落,并在城外關鍵隘口增設哨卡。
整個彙報過程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瑤草安靜地聽着,偶爾插言詢問一兩個細節,或做出簡要的指示。她的問題總是切中要害,指示也明确可行。
當所有人都彙報完畢,瑤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那份來自北邊的竹筒上輕輕敲擊。
“秋收是頭等大事,務必組織好顆粒歸倉。防備也不能松懈,尤其是西、北兩面。”她緩緩開口,“孫二,加派人手,盯緊北邊和西邊官道。趙大牛,秋收期間,衛所全員戒備,巡邏加倍。陸清晏,城牆修複和哨卡增設之事,由你全權負責,秋收後立即着手。”
“是!”被點到的幾人肅然應諾。
“另外,”瑤草的目光看向文墨和王老漢,“蒙學堂那邊,挑選幾個踏實肯學、對農事或工造有興趣的半大孩子,秋後跟着王司主和餘司主實地學習。光念書不行,還得會做事。”
這是為未來培養技術和管理人才。文墨和王老漢連忙點頭。
“好了,各自去忙吧。”瑤草結束了會議。
衆人起身行禮,依次退出議事堂。陸清晏走在最後,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仍坐在主位上、垂眸沉思的瑤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沉默地轉身離去。
堂內重歸安靜。瑤草獨自坐了一會兒,才拿起那份竹筒,拔掉塞子,倒出裏面卷得極細的紙條。紙條上的字很小,是孫二特有的暗語。她湊近油燈,仔細辨認。
片刻後,她放下紙條,目光再次投向牆上的地圖,落在西北方向那片代表節度使府廢墟的陰影區域。
紙條上的信息很簡略,但透露出的意味卻不簡單——那股不明人馬在饒州一帶活動時,似乎也在暗中打聽五年前寧州屠城的一些細節,尤其是關于節度使府的。
他們果然沒有放棄。
五年平靜的發展期,或許真的要到頭了。
瑤草吹熄油燈,走出議事堂。
秋日的夕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平整的碎石路面上。
城內,炊煙袅袅升起,孩童的歡笑和大人歸家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安寧的市井之聲。
城外,金黃的稻浪在晚風中輕輕起伏,預示着又一個充實的冬天。
但瑤草知道,這安寧與豐收之下,潛流已經開始湧動。
寧州城這棵小樹,即将迎來成長路上的第一場真正的大風。
而她要做的,就是确保這棵樹,不會被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