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試驗田位于城南一處相對獨立、灌溉便利的緩坡上,由王老漢親自打理,嘗試引種一些胡廣德帶來的南方稻種和瓜菜品種,并試驗不同的施肥、灌溉方法。田埂邊搭了個簡陋的草棚,算是王老漢臨時的住處和實驗室。
瑤草到的時候,王老漢正赤着腳,蹲在田埂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一壟葉片略顯寬大、顏色深綠的秧苗,嘴裏念念有詞。
他旁邊還有幾個年輕助手,也跟着認真記錄。
“王老丈。”瑤草輕聲喚道。
王老漢聞聲擡頭,見是城主,連忙在旁邊的水窪裏涮了涮腳,穿上草鞋,迎了上來:“城主怎麽來了?這日頭毒,快進棚裏歇歇。”
“無妨,來看看您的新寶貝。”瑤草走到那壟特別的秧苗前,“這就是占城稻?”
“對對對!”提到這個,王老漢立刻眉飛色舞,“胡掌櫃帶來的種子,說是從更南邊傳來的,耐旱、早熟、産量據說比咱們本地的稻子高!老漢我就試着種了一小片,你看這長勢,這才兩個多月,就快抽穗了!比咱們的稻子足足早了半個月!要是真能成,咱們一年說不定能多收一季!再不濟,也能在青黃不接的時候頂大用!”
瑤草仔細看着那些生機勃勃的秧苗,心中也升起一絲期待。若這占城稻真能在寧州适應并推廣,寧州城的糧食安全将得到極大鞏固。
“辛苦了,王老丈。此稻若能成功,您當記首功。”瑤草由衷道。
王老漢連連擺手:“老漢我就是個種地的,城主給了地方、給了種子,這才是大功勞。對了,城主,那邊棚子下,我還試着種了些胡掌櫃帶來的南瓜、茄子和一種叫‘番椒’的玩意兒,長得也怪,不過據說能吃,味道辛辣,可以驅寒調味……”
瑤草随着王老漢的指引,一一觀看這些作物。
夕陽西斜時,瑤草才告別意猶未盡的王老漢,返回城中。
剛進啞院,青禾便迎了上來,神色有些異樣:“城主,您回來了。那個……曹慎求見,說有要緊事禀報,已經等了一陣了。”
曹慎?
瑤草微微挑眉。
自上次談話後,曹慎還算安分,除了按要求提供一些情報,并無過多舉動。
此時主動求見,還說是要緊事?
“讓他進來。”
片刻,曹慎在青禾的引領下走進院子。
他比之前看着更加消瘦,但眼神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急切和……忐忑。
“曹大人有何要緊事?”瑤草直接問道。
曹慎先是深深一揖,然後擡起頭,壓低聲音道:“城主,在下……在下可能知道何魁所說的‘大買賣’是什麽了!”
瑤草眼神一凝:“哦?說來聽聽。”
曹慎咽了口唾沫,道:“韓烈在時,為了籌措軍費,除了橫征暴斂,也曾暗中與一些豪商巨賈合作,經營走私,尤其是……私鹽和兵鐵。其中一條重要的陸路通道,便是從饒州西南山區,經何魁控制的區域,通往福建沿海。韓烈曾以極低的價格,向何魁提供了大批軍械殘次品和淘汰的甲胄,換取何魁對這條通道的保護和抽成。這生意,對何魁而言,确實是‘大買賣’。”
私鹽兵鐵!
瑤草心中一震。
這可是暴利,也是朝廷嚴厲打擊的勾當!
韓烈覆滅,這條線很可能斷了,或者變得極不穩定。
“你的意思是,何魁難道是接手了韓烈留下的部分渠道和存貨?”瑤草追問。
“極有可能!”曹慎肯定道,“韓烈敗亡突然,許多秘密倉庫和物資未必能被朝廷或叛将完全掌控。何魁近水樓臺,又在山區經營多年,趁亂摸魚,弄到一批,并不奇怪。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在下想起,韓烈在洪州城中,似乎有一處極其隐秘的武庫,裏面存放着一些……他從金人那裏換來的器械圖紙和少量樣品。如果何魁真的深入洪州附近活動,未必沒有機會接觸到這些東西。”
器械圖紙?瑤草立刻聯想到了金人那精良的彎刀和箭簇。若何魁真得了這些,其潛在威脅和利用價值,都将大大增加。
瑤草看着曹慎,“你還知道那處武庫的具體位置嗎?或者,何魁可能通過什麽渠道得到這些東西?”
曹慎搖頭:“武庫的具體位置只有韓烈和幾個絕對心腹知道,在下也不清楚。至于渠道……何魁與韓烈軍中某些敗類素有勾結,可能是通過他們。另外,洪州城破時混亂不堪,渾水摸魚者衆,也可能是趁亂所得。”
瑤草沉吟不語。
曹慎提供的線索,讓何魁的舉動有了更合理的解釋。
“此事我已知曉。”瑤草對曹慎道,“若有更多關于韓烈秘密物資點或與何魁往來細節,及時告知。你放心,你家人之事,我記在心上。”
曹慎臉上露出感激之色,再次深深一揖:“謝城主!在下定當竭盡所能!”
送走曹慎,瑤草獨自在院中沉思。何魁這條線,變得越來越有趣,也越來越危險了。
軍械,何魁是想用這些作為籌碼,換取更大的利益?
還是想借此壯大自身,甚至……有更大的野心?
而羅橫的蠢蠢欲動,官府的步步試探,都讓局勢更加複雜。
“城主,”豆子端着一碗冰鎮過的綠豆湯走進來,小聲道,“天熱,您喝點解解暑。”
瑤草接過碗,清涼的湯汁入口,稍稍驅散了心頭的燥意。她望着天邊逐漸聚攏的晚霞,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