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直接，帶着審視的意味。
瑤草神色不變：“賈大人心系災情，下官佩服。請随下官來。”
她帶着兩位欽差去了城外的農田。雖然已經補種，但蝗災的痕跡依然可見——被啃食過的麥茬，稀疏的新苗，還有田間忙碌的百姓。
“損失如何？”楊欽差問。
“回大人，損失麥田三千畝，預計減産五成。”瑤草如實彙報，“不過已經補種了豆子和番薯，三個月後可以收獲。加上之前儲備的糧食，百姓溫飽暫無問題。”
賈侍郎冷笑：“減産五成？恐怕不止吧。本官一路行來，看到其他州縣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寧州城何以能保住民不亂、糧不缺？”
這話問得刁鑽，暗指瑤草虛報災情。
瑤草平靜道：“回賈大人，寧州城之所以能穩住，原因有三。第一，提前預警，及時搶收，保住了部分收成；第二，組織百姓滅蝗，抓到的蝗蟲曬乾後可作糧食；第三，開倉放糧，公平赈濟，不讓一戶百姓餓肚子。”
她頓了頓：“若賈大人不信，可随時查驗糧倉賬目，走訪百姓。”
楊欽差點頭：“能做到這三點，已是不易。鎮撫使，你辛苦了。”
賈侍郎卻還不罷休：“本官還聽說，你開了個女子學堂，讓女子抛頭露面讀書。如今災情嚴重，不思全力救災，反倒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是何道理？”
瑤草心中冷笑，面上卻恭敬：“回大人，女子學堂在蝗災期間停了課，女學生都回家幫忙了。如今災情稍緩，才重新開課。至于女子讀書……下官以為，女子識了字，明事理，才能更好地持家育人，于國于家都有利。”
“強詞奪理！”賈侍郎厲聲道，“女子無才便是德！你這是在敗壞風俗！”
“賈大人，”楊欽差開口了，“此事……還是容後再議吧。當務之急是赈災。”
賈侍郎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看完農田，一行人回到城裏。楊欽差提出要去糧倉看看，瑤草爽快答應。
糧倉設在城西，是去年新建的，能存五萬石糧食。此刻倉門大開，裏面整整齊齊堆着麻袋。賬房先生捧出賬冊，一五一十地彙報存糧數量、發放記錄。
楊欽差仔細查驗，發現賬目清晰，存糧充足，發放記錄詳細到每一戶。他心中驚訝——這樣的管理水平，比許多州府還要好。
“鎮撫使果然治城有方。”他贊道。
賈侍郎卻挑不出毛病，臉色更加難看。
從糧倉出來，已是午時。瑤草在鎮撫司設宴款待。菜肴依然是寧州城自産的食材，但今日特意加了一道菜——油炸蝗蟲。
“這是……”楊欽差看着盤中金黃色的蟲子，有些遲疑。
“回大人，這是曬乾的蝗蟲，用油炸過。”瑤草介紹，“雖然味道一般，但能充饑。蝗災期間，百姓靠這個補充了不少糧食。”
她說着，自己先夾了一只，送入口中。咀嚼幾下，咽了下去。
楊欽差見狀，也嘗了一只。味道确實不怎麽樣，但能接受。
賈侍郎卻不肯吃，冷笑道：“讓朝廷命官吃蟲子，鎮撫使，你這是什麽意思？”
“下官不敢。”瑤草淡淡道，“只是想告訴兩位大人，蝗災雖重，但只要想辦法，總能找到活路。百姓連蟲子都肯吃，說明他們信任官府，願意和官府一起共渡難關。”
這話說得巧妙，既表明了寧州城的困難，又展現了百姓的堅韌。
楊欽差肅然起敬：“寧州城百姓，确實了不起。”
宴席進行到一半時，外面忽然傳來喧嘩聲。文墨匆匆進來禀報：“城主，百姓……百姓自發來了，說要感謝城主救災之恩。”
瑤草皺眉：“讓他們回去，說我在接待欽差。”
“可是……人太多了，勸不住。”
楊欽差擺擺手：“無妨，讓他們進來吧。本官也想聽聽百姓怎麽說。”
很快，院子裏跪了一片百姓。為首的是幾個白發老者，還有王老漢、柳氏等人。
“城主！”一個老者顫巍巍道，“聽說朝廷來了欽差，我們特來為城主請功！這次蝗災，要不是城主提前預警，組織搶收，我們早就餓死了！”
“是啊城主！”王老漢也道，“您親自下田，和我們一起抓蝗蟲，晚上還去慰問傷員……這樣的好官，哪裏找！”
“城主建學堂，讓我們的孩子讀書；建藥局，給百姓看病；建織造坊，讓女子有活乾……現在又帶我們抗蝗災，這樣的恩德，我們一輩子不忘！”
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瑤草的好。說到動情處，不少人泣不成聲。
楊欽差看着這一幕，心中震撼。他巡察過無數州縣，見過百姓攔轎喊冤，見過百姓跪求赈濟，但從未見過百姓自發為官員請功。
而且這些百姓，雖然面有菜色，但衣着整潔，眼神堅定——那是經歷過磨難但依然充滿希望的眼神。
賈侍郎臉色鐵青。他本想借機整治瑤草，卻看到這樣的場面，計劃全被打亂了。
“都起來吧。”瑤草扶起老者，“救災是官府該做的事，不必謝我。要謝，就謝朝廷，謝兩位欽差大人遠道而來，關心咱們寧州城。”
她巧妙地轉移了矛頭。百姓們又向兩位欽差磕頭：“謝朝廷！謝欽差大人！”
楊欽差連忙道：“快起來，快起來。朝廷知道你們的難處，這次來，就是來幫助你們的。”
他當場宣布：朝廷将撥付五千石糧食、三千兩白銀，用于寧州城災後重建。
百姓們歡呼雀躍。
賈侍郎一言不發，眼中閃着怨毒的光。
宴席結束後，兩位欽差回到驿館。楊欽差對賈侍郎說：“賈大人，你也看到了，寧州城确實治理有方。鎮撫使雖然年輕，但有能力，得民心。這樣的人，該重用才是。”
賈侍郎冷哼：“得民心？誰知道是不是她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女子為官，本就荒唐。再加上她那些離經叛道的做法——讓女子讀書，讓女子做工，甚至還養女兵……這樣的人，怎能重用？”
“可是百姓确實擁護她……”
“百姓懂什麽？”賈侍郎打斷他，“百姓只知道眼前利益，哪懂什麽禮法規矩？楊大人，你可要想清楚，支持這樣的人，對你有什麽好處？”
楊欽差沉默。他知道賈侍郎在朝中的勢力，不想得罪他。
“那依賈大人之見……”
“這次赈災的銀糧，不能全給她。”賈侍郎眼中閃過狡黠，“就說……寧州城損失不大，撥一半就夠了。剩下的，分給其他州縣。”
“這……合适嗎？”
“怎麽不合适？”賈侍郎冷笑，“她是能吏，自己想辦法嘛。”
楊欽差猶豫片刻，終于點頭：“好吧，就按賈大人說的辦。”
第二天，兩位欽差宣布了赈災方案：撥給寧州城兩千五百石糧食、一千五百兩白銀，其餘分給周邊州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