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哲平抱着她的動作好像哄小孩兒一般,一只手還放在肩膀處,輕輕地拍着她。
這也不知是不是這近乎本能一般的安撫起了效果,時行川覺得,這兩天好像空了一塊兒的內心,還有因為空出部分而緊張的焦慮,都在慢慢平靜下來。
孫哲平這兩天似乎沒再噴香水了,衣服上只有淡淡的洗滌劑香氣,令人安心的香氣。
她忽然很想和孫哲平說些什麽,于是她張口,發出了帶着些許乾澀的聲音。
“孫哲平,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家裏的事啊?”
輕拍着的手停了,她感覺到環着自己的手臂緊了緊。
“沒有。”孫哲平說道,“你想說嗎?不想說……也不用勉強自己。”
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響起了時行川說話的聲音。
“我爸媽是做服裝生意的,先是做女裝,賺了一點錢之後又開始做童裝。生意不是特別大,但他倆又不招人,所以一直很忙。”
她說這些的時候,口齒不是很清晰,有些含糊,前一個字的尾音總是和後一個字黏在一起,像是吳語地區特有的懶唇,也可能只是有點累。
“所以我從小學開始,就讀得就是寄宿學校。周五從學校離開,周日下午再回學校去。其實回去了也是一個人,周末店裏更忙。”
“就這麽,一直上到初三吧。他們大概是覺得差不多了,就雇了幾個人,日子就清閑了不少。我也從寄宿改成走讀了。”
“後來呢?”孫哲平适時地問道。
“還不如寄宿呢。”時行川抱怨道,很多年前的事,想來現在還是有點怨氣,她語氣不佳,“大概是覺得以前對我關心少了,那會兒啥都要管,我拿筷子的姿勢他們也要管,那學拿筷子的時候也沒人教我啊。反正一直吵,每天一回家就吵。所以高中,我乾脆考了個離家特別遠的學校。”
“又變住宿生了?”
“沒有,變住宿生我哪有功夫玩游戲呢。我讓他們給我在學校附近租了套房子,我自己住。”
“然後呢?”
“然後……”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裏沒什麽喜怒,只是帶着一絲茫然,“然後妹妹就出生了。”
她發出笑聲一般的氣音:“他們說,是意外懷上的。可能我比較小心眼,總感覺他們才像一家子。好笑吧,明明我才是先出生的那個。所以,去了百花之後,我就很少回家了。”
孫哲平的動作頓了頓,若是幾年前知道這些,他可能會豪情萬丈地說,沒事,小川,就把百花當做自己的家。
但現在,他也沒什麽說這話的資格。這些經歷由她說出來輕松,但誰也不知道,那些野蠻生長的日子她到底咽下過多少次憤怒與難過。于是孫哲平只好伸手去揉她的頭,希望以此作為一些安慰。
時行川躲過了他的動作,她撐着沙發,擡起了上半身,看着身下孫哲平的眼睛,問道:“你沒什麽想問我的嗎?”
或許是夜色沉沉,孫哲平感覺她的眼神很執拗,帶着些他看不清的情緒,似曾相識的一幕。那個早上……
于是他伸手,将人重新按回了自己的懷裏。
不要失控,不要冒進。
“沒有”兩個字在他嘴裏轉了又轉,還是沒能說出口。今天的小川很誠實,很有溝通欲,他不想錯過這樣的,了解她紛亂內心的機會。于是,他選擇問自己想問的:“今天呢,是因為什麽難過?”
懷裏的人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不是因為和家裏人鬧矛盾了吧?”他說得很篤定。
“嗯。”時行川點了點頭,卻沒有回答他,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你退役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呢?”
心情……孫哲平還沒将這些很久以前的情緒挖掘出來,面前的人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剛剛退役的時候,松了口氣吧。不用早起,不用每天做那麽多事。說實話,季後賽那會兒,每天開電腦我都要做一陣子心理準備。就覺得,退役真好啊,大把的自由時間可以支配。出去別人都叫我小姑娘,也不是什麽老将時行川。”
“孫哲平,你知道嗎?退役之後,我從來沒玩過榮耀,一次都沒有。但是現在,我好像有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可察覺的顫抖,仿佛那兩個字是什麽難以說出口的詞彙。
“有點……”
忽然,手機鈴打斷了她的話。時行川一楞,随後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連忙從他身上爬了下來。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映出她手足無措的表情。
“中……中介來了,我我我……”
孫哲平坐了起來,很是平靜坦然。
“嗯,去吧,行李箱我幫你拿出去。”
“不不不不用了。”
她慌忙地往門口走去,不知道又碰到了什麽放置在地上的東西,一陣忙亂的動靜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時行川小聲對中介說着什麽,終于,指紋鎖恢複了電量。盡責的中介不僅帶了鑰匙,還帶來了電池。對方處理好便離開了。
她望向依舊是漆黑一片的孫哲平家,深呼吸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說道:“謝,謝謝你了今天,改天再請你吃飯,我,我先回去了,拜拜。”
說完也不管對方的回應,一頭鑽進了自己家,“咣當”一下關上了門。
屋內,聽到對門那聲巨大的關門聲,孫哲平低低地笑了笑。不管怎麽說,她恢複精神了就好,況且……小川還是很信任他的。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微信消息。
【時行川:競技場那個,我這兒沒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