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靈魂是什麽?】
這個問題放在任何地方,都仿佛是跟那繞個沒完的哲學領域綁定在了一起,叫人們下意識地張張嘴,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每個人都有靈魂。
而放在異世界裏,這個靈魂的範圍就将更加擴大,每個人、每個巨人、每只獸人或者其他的種族們,都一定是擁有着【靈魂】。
換句話說,這些智慧的生物們從誕生的那一刻開始,便同時擁有了兩樣東西,一樣是【肉體】,一樣便是【靈魂】。
關于這點,曙光覺得自己頗有發言權。
無論是上輩子死亡後依舊以靈魂的姿态流連于這個世間,還是此生用同樣的靈魂轉生,進入到了自己過去時間段的身體裏,
假如他格外較真一點,那麽某個新的問題就會輕而易舉地浮現在水面之上——
【現在曙光的靈魂,還是原來的那個他嗎?】
以前的曙光早就想到過這些,甚至因此而産生過強烈的恐懼;
上一世的靈魂是否随着身體的死去而死去,後來游魂般的姿态是否被所見到的畫面所影響?直到最後重生回來,究竟是原本的靈魂占據了空蕩蕩的軀殼,還是”兩個曙光”在附身的一刻合二為一?
又或者說,其實從他抛掉原本的游戲名開始、為自己改成“曙光”這個新名字時,一切就早已經預示着改變······
但,
現在的他卻不會再感到害怕了。
就在前不久,曙光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回憶起來,自己在登入游戲、填寫角色名的那一刻時,在心中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我想要改變那一切。】
他想改變自己不幸的人生,不讓前世的輕信與背叛重演,不讓小小的家庭遭遇劇變、在陰謀和算計中被迫被推上風口浪尖!
他想改變游戲裏那些不完滿的劇情,不再看見老師越發佝偻的背影,不再需要把雛菊放在巨大的石碑頂上,去承受那麽多的不告而別!
甚至······他還想改變前世自己死後、親眼目睹的那個滿目瘡痍的世界。
······
倘若給了你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你會做些什麽?你又能做些什麽?
······
之前的那個問題還是沒有答案,畢竟哲學家的數量總歸是太少了,
但與其将時間浪費在探索“我是誰”這樣空泛的東西上,曙光想,自己找到了比它重要上千百倍的事。
——
思緒的抽離只需要一瞬,而下一秒,青年的眼神便已經不見了半點迷惘。
他看着愣住了的蘭斯,又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話——
“關于怎麽去填滿靈魂缺口,你們為什麽沒想過從自己身上找答案呢?”
“你們同樣是活着的······這本來就是你們該擁有的東西。”
蘭斯愣住了。
人魚向來覺得自己才是族群中看得最遠的那一條,可此時對面的人類冒險者卻提出了一個它從未想過的問題。
靈魂,可以自我修補嗎?
蘭斯是真的感覺到茫然了。
再怎麽說,它也只不過是一條徹頭徹尾的人魚,是純粹的、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物競天擇法則下的高位捕食者。
哪怕戰鬥力并不算出色,蘭斯從小到大經歷的戰鬥次數也可以說數不勝數,受傷更是家常便飯一樣的事——
而每次受傷以後,只要過上一段時間,蘭斯的身體總能愈合如初。
身體破了洞能自我愈合,那,靈魂······呢?
人魚竟是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
假如靈魂上産生了缺口,那麽它也能自我愈合嗎??
——這當然不可能!不然海洋種那麽多年來又怎麽會過得如此狼狽!!
蘭斯本以為自己能這麽篤定地回答,但即便有了這麽多年的親身經歷,這句話到了嘴邊時,它卻又忽然哽住了。
篤定歸篤定,
但包括蘭斯自己在內,那麽多年以來,竟是沒有一條人魚、甚至一個海洋種往這方面聯想過。
它們生于暗無天日的深海,從破殼開始便要學會和周圍長着尖牙的肉食魚類争鬥,稍微長大一些,便反過來輪到人魚們撕開血淋淋的活魚,用這些昔日的對手來填飽肚子。
雖說海洋種和陸地生物同樣都屬于智慧生物的範疇,但比起大陸上的智慧與文明,這些人魚就像它們口中那鯊魚一般尖銳的牙齒似的,從本質上便更加偏向于原始的“獸性”。
甚至于在稱呼它們的時候,玩家也更傾向于使用“它”,而并非“他/她”來進行指代。
在這樣的獸性驅使下,當有誰發現自己缺少某樣東西的時候,向外《掠奪》似乎就成了理所當然的想法,以至于哪怕後來越來越疲于奔命,甚至為了活下去,将《掠奪》的目标轉向自己的同族、甚至忘記了“延續”的本意······
就連人魚中自認為最覺醒的蘭斯,也沒有發現其中有什麽不對。
蘭斯張了張嘴,然後又張了張嘴,最後卻只能從喉嚨裏滾出這樣的幾個字來——
“這只是你的猜測。”
“猜測?”曙光笑了笑,仿佛早就看穿了它強撐着的僞裝。
青年向旁邊讓出了一步,在他的身側,紅發的少年同樣側身,為人魚讓開了一條寬敞的、足夠看清楚遠方的通路。
通路的盡頭正是紅藻林,而離他們一群人最近的一株紅藻>
一顆,兩顆,三顆。
當果實真真切切地落進手心時,那條人魚冷冰冰的臉好像也跟着柔和下來,它的唇角甚至若有似無地上揚了幾秒鐘,快到連它自己都沒有發現。
蘭斯當然能認出對方是誰,人魚族中最出名的冰塊臉,哪怕是在山洞中厮殺的時候,這家夥的表情中也依舊不會有半點的波瀾。
······蘭斯以為對方天生就沒有表情。
“傻瓜藥劑,這是我研發的稀有藥劑。”伊裏斯忽然說道。
稀有藥劑的名頭并沒有在文盲人魚的心裏引起多少波瀾,可伊裏斯接下來的話,卻讓蘭斯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一條細細的線——
“它的原理是放大。”
“你是了解過藥劑學的,想必也一定知道,哪怕是最高級別的藥劑師,也沒辦法制造出不存在的東西。”
當然!那麽基礎的知識,當然會被寫在各種入門書冊的第一頁——蘭斯當然從那間書房裏看到過!
從來沒有誰能真正做到憑空捏造,而哪怕是看似最無所不能的魔法,在施放時也必須要遵循相關的定律。
藥劑自然也是同樣。
可這又意味着什麽呢?
既然黑心果能夠和那些菜肴一樣,從根本上補足人魚們靈魂的缺口,而它又跟那些菜肴不同!
因為它并沒有經手過任何一個人類,從頭到尾都是由人魚自己去照料、去種植!
這也就意味着,這些充沛的、被放大并且凝結成果實的“情緒”,就可能來源于兩個家夥——
要麽就是紅藻,要麽就是紅藻旁邊呆呆站着的人魚。
蘭斯忍不住後退了一步,然後又退了一步,
最終他尾巴一軟,撲通跌坐在了地上。
******
麻瓜,曙光,再然後當然就是伊裏斯。
伊裏斯從副本中脫離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好像只過去了很短的時間,可又感覺很多東西的轉變,仿佛比自己度過的那幾百年還要更加深刻。
他當然在第一時間處置了貝利,作為一切陰謀的”幕後黑手”,對方被抓起來的過程比想象中要更加的輕而易舉。
又或者說,這只海妖壓根就沒想過反抗。因為當所有割舍的記憶都洶湧回歸了之後,它們所帶來的沖擊簡直如滔天巨浪一般!
作為本體的貝利仿佛遭遇了什麽無比痛苦的折磨,他的手中又一次出現了那把熟悉的刻刀——
但這次無需他人制止,因為在那把刻刀被紮進脖子之前,便被對方的另一只手狠狠握住。
和刀刃相接觸的手掌滴滴答答地滲出鮮血,将周圍的海水都染成了鐵鏽般的味道。
想死,卻不能死。
在真正的記憶沖刷下,貝利仿佛又變成了剛開始的那種樣子。
“你就不好奇他遺忘掉了什麽嗎~~最害怕想起來的,比那些痛苦還要埋地更深的東西?”
雷歐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鏡子的那邊。
哪怕全程目睹了本體被伊裏斯關起來的全過程,他也還是嘻嘻笑着,沒有半點阻止對方的意思。
伊裏斯舉着法杖的動作一頓,自然而然地開口說:“嗯。”
“雖然不清楚,但大概能猜到是什麽。”
這下輪到雷歐驚訝了:“你能猜到?”
伊裏斯一邊回答,一邊平靜地在貝利身邊加上一道道禁锢的魔法——
“是後悔了嗎,他,還有它們。”
“······”
剛剛還顯得興致勃勃的雷歐沉默兩秒,然後咔嚓一下消失在了這個房間裏。
少年的動作卻沒有受到這些變故的半點影響,而是在施加完最後一個魔法後,慢慢地呼出一口氣來。
只是靈魂産生了缺口,就已經将海洋種們逼迫到了這樣的地步;那麽當人只剩下了所謂的靈魂、卻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身體後,真的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嗎?
答案是否定的,
從很久很久以前,看到盒子裏那個熟悉的靈魂從憤怒到求饒,從痛哭流涕的真心剖白,到後來自暴自棄地詛咒與诋毀,
再到後來,對方開始後悔。
別誤會,這并不是對自己任何罪過的忏悔,而是在後悔為什麽當初要這樣做,後悔每一次的選擇,後悔所有導致他落進如此地步的一切,就連那被視為信仰的黑魔法,甚至都成了被後悔的一環。
連那位在通緝榜排名NO.1的黑法師尚且如此,那麽這些更加單純的海妖們呢?
在那些只能依靠着死前的痛苦所維持着“生存”,日日夜夜經受着同樣折磨的海妖們,難道就沒有産生過名為後悔的情緒嗎?
而既然它們後悔了,那······
貝利、又或者說是雷歐呢?
伊裏斯看着那個一動不動、又一次恢複成了“蘑菇君”形态的海妖,輕輕地嘆了口氣。
貝利不能死,因為他的存在承載着海妖一族的全部延續,也是他做出了當初的選擇,而無論如何,他都必須要一直走下去;
貝利想要死,因為聰慧如海妖,或許早就知道這條路是錯誤的——
将吊墜送走、任由自己徹底發瘋;若是能在這樣的瘋狂中順勢死去,說不定才是對方期待中的一種結局。
“為什麽會出現‘雷歐’呢?貝利。”
房間之中,伊裏斯的聲音響起。這聲音輕飄飄的,哪怕是在如此安靜的房間裏,都仿佛一片浪花都能将其打散。
對方沒有回答。
少年低頭,拿出了自從游戲副本通關之後,同樣被下發到他這個“玩家”身上的獎勵。
【恭喜玩家獲得特殊道具‘混亂的寶盒’!】
【道具名稱:混亂的寶盒(已使用)】
【道具描述:曾經存放着黑暗神神谕的盒子,現在的它看起來已經滿了。】
沒有花裏胡哨的天賦技能,也沒有叮當作響的寶箱跟金幣,伊裏斯得到的唯一一個獎勵,就是眼前這個十分面熟的、好像前不久才在副本裏見過的盒子。
只不過跟那時候相比,空蕩蕩的盒子已經死死鎖上了,像是重新封存了什麽東西。
既定的悲劇已經産生,海妖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收回屬于它們的那條命運;所以,被重新鎖進盒子裏面的是······?
伊裏斯捏着木盒的手指緊了緊,然後将它重重塞進了背包的最角落裏。
原本安安靜靜躺在格子裏面的神力徽章們好像也突然活泛了起來,一個接着一個的竟然不計前嫌、疊羅漢似的擋在了木盒的面前,好像這麽就能把讓他煩心的東西全部擋住、再也看不見了似的。
伊裏斯:“······”
他沉默了兩秒,還是轉身向外面走去。
——
那場沒能開起來的黑教會集會,還是被成功召開了。
只不過這一次,許久未見的聖徒大人還是第一次給成員們頒布了這種意義明确的任務——
為了黑教會成功打入敵人內部、将人魚洗腦進人類勢力範圍內的偉大任務,所以每個教會成員都必須去監督人魚種地。
?
監督誰?
監督什麽玩意兒??
不是他們偷懶,可是聖徒大人啊,您但凡看看那些人魚到底有多麽喜歡種地!
事情發生前可是連藍斯都被這種專注度給驚動了,不然也不會将獻祭的時間提前了那麽久!哪裏還需要他們去監視!!
但別管再怎麽不理解,比起之前的調查報告、黑魔法入門等等的會議內容,這回的任務才像陣營系統中常見的那種嘛——
你聽聽,打入敵人內部,将人魚成功洗腦進教會勢力,這聽起來未免也太“黑教會”了!
玩家們很快就調理好了自己,一個個自以為領會到了任務的真谛,于是摩拳擦掌地準備了起來。
既然是悄悄行動,就必須找一個明面上的由頭。
他們冥思苦想,其中有誰靈機一動,主動提出要把美食工會的攤位擺到紅藻林外面去!
!!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