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他們是不一樣的。
——從第一眼看到對方開始，雷歐就知道這件事了。
盡管對于雷歐來說，他的“看”總是和別人不太一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作為一個可憐的、完全是主體随意創造出來的分身，雷歐從出生開始就注定了失去視力。
當他還是位神官的時候，人人都會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嘆息一聲：
“多漂亮的眼睛啊，可惜了······”
他們說，雷歐有一雙大海一樣蔚藍的眼睛，看到它的時候并不會像其他盲人一樣令人恐懼，反而像寶石一樣美麗。
大海啊，哈哈哈哈哈。
雷歐覺得十分可笑。
就像外界的人從來都不會理解他一個好端端的大神官預備役為什麽會突然叛逃，人們總是如此的愚蠢，任何事都只能看到表象最淺層的東西。
這個世界還是太過幸福了啊。
雷歐想道。
因為這個世界太過幸福，因為這些人生活的太過無憂無慮，才讓他們根本難以理解、甚至連想都不會去想，關于所謂的“苦難”究竟能蔓延到何種地步。
從記事開始，便一直有綿延不斷的痛苦存在于雷歐的心中。像是有無數只蟲子噬咬着他的心髒，攪纏在靈魂裏，日日夜夜的讓人沒辦法安寧下來。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雷歐把自己的煩惱向周圍的人傾訴，得到的卻只是這樣的回答——
“去向神明禱告吧，神明将會開解你的憂愁，如果足夠誠心的話，祂還能降下解決的辦法。”
那一帶生活着許多的神官，所以，尚且在孩童時期、沒有想起來真相的雷歐真的相信了這句話。
他加入了神官的學院，他在人們的交口稱贊中一路上升，每個人都覺得雷歐會是未來的高級神官、甚至是大神官，畢竟他的笑容總是那麽的溫和，仿佛能包容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苦難。
沒人知道這樣的溫和背後，是多少年來持續不斷的折磨與痛苦，
它們就像是進入了貝殼裏的砂石，不斷地磋磨着、蹂躏着裏面柔軟的貝肉；無法對外傾訴的蚌只能閉緊了嘴巴，任由時間流逝，将那些硬到硌人的苦難打磨成光滑圓潤的珍珠。
雷歐差點就要被打磨成了人們口中的“珍珠”。
直到有一天，他在治療某個村莊的污染幸存者後，在對方的身上意外找到了一顆掉落的石頭。
污染蔓延進了心中，他的精神受到劇烈的沖擊，卻也因此而回想起了一切。
他是誰？
他是雷歐······不，他應該生活在海裏。同族，靈魂，凄厲的嘶吼與尖銳又刺耳的詛咒在這一時刻變得無比清晰起來，那些從出生起便折磨着自己的苦痛終于找到了真正的源頭。
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分魂而已。
因為主體無法承擔如此折磨人的痛苦，便任性地分出了一部分的靈魂，将不幸盡數轉嫁到了“他”的身上。
從小的經歷是假的，存活的身份是假的，就連那些受到的教育、甚至與【深淵】絕對對立的立場，都統統是假的！
唯一真實存在着的，就只有那些令他痛苦、令他輾轉反側、令他真心向神明禱告與忏悔過的折磨！！
這公平嗎？
這當然不公平！
沒人知道雷歐的精神世界中究竟發生了什麽，【深淵】的污染侵襲了他的大腦，可他卻并不認為這是一件壞事。
于是，在旁人的眼中，名為雷歐的神官徹底瘋掉了。
他叛逃出了教廷，轉身投入了黑教會的懷抱；而哪怕是在以盛産瘋子著稱的黑教會裏，雷歐也是那最負盛名的一個。
來自海妖的知識和傳承讓他的力量更加強大，包括那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被發現了的，雷歐那獨特的“視野”在內——
是的，哪怕不用眼睛去看，雷歐也依舊能“看”到周圍所發生的一切。
只不過，和旁人的視野不同，他看到的并非是這些東西的形狀和樣子，而是它們的【靈魂】。
或許正是因為他是個分魂，所以才能看到所有人靈魂的顏色！
謊言和僞裝可以将任何人都包裹的像寶石一樣昂貴又精致，可靈魂卻無法進行任何的隐瞞。
每個人的靈魂都不一樣，有灰暗的，有明亮的，有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燒的，還有像燃燼後僅剩的渣滓、風一吹就能消散似的。
雷歐非常喜歡看到這些人心口不一的樣子，每次看到這些和表象完全相反的靈魂時，他都會覺得這個世界總算還有點讓人發笑的價值。
再痛苦一些吧，
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罪人！
當然——雷歐比誰都要更加清楚，自己也是這罪人中的一員。
他開創了伊隆港這樣令人神往的地方，卻也将海妖的鏡子魔法設置在了其中，悄無聲息地讓深淵的災難散播得更加廣泛。
直到·····
在與黑教會使者的無聊對接上，雷歐“看”到了那個特殊的少年。
對方是特殊的，
其實他身邊的那些同伴就已經十分特殊，在周圍家夥們的映襯下就像幾團明亮的火光。
有的善良到就好像一團純白色的紙，還有一個把紙張堆疊了兩層，一深一淺的看不出哪張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只有伊裏斯，
哪怕是在這些靈魂耀眼的冒險者之中，伊裏斯也是最為特殊的那個！
雷歐一眼就被對方的靈魂所吸引，
正如剛見面時候所感慨的那樣，
[我就知道當初沒有看錯，同樣的人總是在相互吸引——沒關系的孩子，我能聞到你身上深深的泥濘和肮髒，我打第一眼就知道，我們是一類人！”]
那個時刻，雷歐甚至連聲音都在激動顫抖。
同樣污濁、肮髒，被這個世界上的種種苦難所肆意欺淩和玩弄的靈魂啊！
他們同樣都是那個被塞進了砂礫的蚌，然後又在它即将打磨成珍珠前，敲開蚌殼逃脫了出來！！
雷歐以為自己找到了同類，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對方那黑漆漆的靈魂中，竟然又看出了幾分其他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