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曾經在獸潮下的塔塔城,又像是那險些分崩離析的光明要塞。
如果巨龍真的認為只有龍族才能拯救世界,那為什麽遲遲不見它們出手的痕跡?甚至伊裏斯見過巨龍唯一一次動手,還是在塔塔城用時間天賦來混淆他們冒險者的這回!
它們在等什麽?它們能在等什麽?
這些龍總不可能是又因為什麽原因認為時機還不到,非得像話本裏描述的那樣,等到戰火四起、屍骸遍地時才作為真正的救世主出場,對所有的殘局力挽狂瀾?
伊裏斯不知道的是,他在無意中已經推斷出了曙光上一世的某些場景。
如果他的這位重生者小夥伴在現場,也一定能聯想到那些深刻在記憶中的曾經——在對方重生以前,巨龍們不正是那個時候才出現,像救世主一樣讓許多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伊裏斯不知道這些,但這并不妨礙他感覺到憤怒;只是,當他把憤怒的目光投向屋子裏唯一一頭巨龍時,卻在對方的眼神裏看到了相似的情緒——
約瑟夫也同樣在憤怒着,因為同族、因為巨龍長老們的判斷。
可他的怒火并沒有持續太久,就再一次像洩了氣似的,連通着男人厚實的肩膀也整個垮了下來,那微微弓腰的模樣又讓伊裏斯想起了曾經遇到的那個流浪漢阿瑟。
“他們或許是錯的,也或許是對的,我不知道。”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掙紮和痛苦,他原以為自己一輩子也不可能将這些話、将這些質疑說出口,那些秘密也将會跟流浪漢的窩棚在風雨中漸漸破爛;
可是他遇見了伊裏斯。
這個人類的少年做到了許許多多簡直不可能的事,就像變化堪稱翻天覆地的湯普,就像聽說積極給監獄食堂換菜譜的巨人喬,就像現在他攤開在自己面前的那張報紙——
平心而論,誰能想到報紙上的一只蜥蜴會是巨龍約瑟夫呢?
但是伊裏斯卻一眼就看穿了這個真相,甚至、在來這裏之前!對方還打敗了那個壞脾氣著稱的菲澤爾!!
當這麽多看成不可能的信息被組合在一起時,也讓約瑟夫那沉寂已久的心髒又怦怦跳動了起來。
······算了。
就連湯普跟喬那家夥都說過了,再加他一條龍的傾訴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約瑟夫用力地一揉臉頰,手指頭上戴的一大堆戒指在眼眶上硌出來幾條清晰的紅印。
“想必你應該也聽說過龍語者小隊的很多事了。那就讓我從小隊解散之前開始說起吧。”
······
這又是一個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
那時候的龍語者小隊一共有三個成員,分別是身為人類的湯普、中途加入的巨人喬,以及日常以蜥蜴模樣行動的巨龍約瑟夫。
這個配置奇怪隊伍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組合到了一起,也在旅行的過程中讓情感與羁絆都變得更加親密。
他們見過廣闊的山川和大海,他們經過孩童啼哭的屋子,他們在沙漠裏救起過昏厥的旅人,也熱情邀請過露營地的其他人分享喬那驚為天人的烤肉,大家夥兒一起舉着小麥酒的杯子哈哈大笑。
剛出來旅行的時候,他們是被排擠的人類,是不受待見的巨人,是叛逆期想要證明自己的龍崽;而到了後面,他們卻變成了擁有朋友和那麽多共同回憶的夥伴。
無論是誰都在發生着很多變化,即便是龍也一樣。
約瑟夫越來越難以認同那些被他深以為然的理論,也同樣将越來越多的巨人、人類、甚至街邊搬家的螞蟻都看進了眼中;他覺得長老們的想法出現了錯誤,他看見了即将爆發的苦難,他認為,自己一定能跟小隊的其他人一起,在【深淵】萌芽之際把它徹底掐滅!
巨龍将世界毀滅的秘密告訴了夥伴們,他們是那麽的相似,很快就決定要親自去賭上最近的一處深淵隧道。
可是,這支隊伍還是失敗了。
連神明都無能為力的東西,又怎麽會是一頭龍、一個巨人、一位人類能阻止的事情呢?
他們或許還是為災難的到來拖延了時間——或許吧。但那代價毫無疑問是極其慘重的,而其中最讓約瑟夫難以接受的,就是他差點失去了所有的夥伴。
在約瑟夫陷入絕望之際,是巨龍族的長老出現在了那個洞xue裏,将他們硬生生地救回到了龍島——
而這,才是阿瑟到現在也無法真正對長老們産生憤怒的原因。
如果不是因為它們的幫助,無論是湯普還是喬恐怕都死在了那段不自量力的冒險中,為“他們無法成為救世主”這件事增添一個強有力的佐證。
至于接下來的事,就更加好預見了。其他的夥伴們被魔法更改了記憶,甚至忘記了他,而一切也被停止在了他們一次普普通通的露營之前;
大概是那些殘留情緒的影響,湯普第一個離開了帳篷,喬發現自己被抛下後嚎啕大哭,最終帶着不解返回到屬于Ta的族地。
約瑟夫在原地一直等待到太陽升起,終于才緩緩地從陰影裏站起身來。
只是在起身的那一刻,他發現自己的模樣好像發生了一些變化——
男人伸出手來,看向那手指根根分明的掌心。
······就像是現在一樣。
伊裏斯看向對方那盯着手心發呆的模樣,另一個困擾他的問題也總算得到了些許解答。
關于約瑟夫是怎麽從巨龍變成人形态的具體原因,恐怕這家夥自己也沒辦法說清楚吧;
但結合對方所描述的,要麽就是劇烈的情緒波動,要麽就是······心态上的變化?
伊裏斯擡頭,卻又看到了約瑟夫頭頂上的文字框:
【巨龍約瑟夫·lv74】
他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點什麽頭緒,卻又具體描述不清。
······算了。
少年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看向那邊滿臉頹喪的家夥。
“有一點你肯定是說錯了。”
這句話将沉浸在過去中的巨龍喚回了些神志:“什麽?”
伊裏斯看着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老湯······我是說,至少湯普先生他還沒有忘記。”
“??!!”阿瑟猛地向後一仰,看向伊裏斯的表情寫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
“這不可能!巨龍的魔法從來沒有失手的可能性!!”
少年看向桌邊的那份報紙,也将它向前推了推:“圖書室中的日報早就被你們這些巨龍藏了起來——你猜這份殘頁我是從哪拿到的?”
“湯普先生很早就在符文的創造方面有研究了,對嗎?”
對面的男人好像想到了什麽,表情是一瞬間的恍然,瞬間如遭雷擊。
一切都······串聯上了。
伊裏斯想道。
巨人說過的那場莫名其妙的散隊,老湯普的古怪性格、以及他鑽研符文時候的執拗和沉默;
就連當初奧古斯汀大神官提到過的有關湯普的來歷——
對方滿身泥污、失魂落魄地倒在塔塔城的外面,直到被巡邏的衛兵們所救起。
那是經歷過一次慘痛失敗、也被迫認清楚某些不可能做到的現實後的頹唐,他或許從此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還沒研發完成的符文學之上,想要借此徹底改變些什麽吧。
但是別的種族有別的種族的“預言”,伊裏斯小隊中也同樣有着他們的“預見”;
從曙光那僞裝成“可能性”來講的故事上看,這場執着或許也沒能在沉默中迎來最後的爆發。
順帶着,伊裏斯也總算想通了為什麽當初會在阿瑟的身上與厄難相遇。這麽曲折的苦難和痛惜,不正是厄難女神最常流連的地帶嗎?
他在心中微微嘆息,正想再問些什麽,可那邊捂着臉的男人卻像是猜到了一樣,先伊裏斯一步開口:
“那個通道裏的事我不記得了。”
“······別驚訝,是真的不記得。不是長老們設下的魔法,也不是別的乾擾,而是完完全全的失去了這段記憶。大概是因為我本身就是個軟弱的家夥,才會自動遺忘掉讓自己恐懼的東西。”
“嗯,我只記得·······那應該是十分絕望的、像溺水一樣的恐懼。”
“從那裏出來後,我再也沒有了能戰勝深淵的勇氣——這也是我無法做到真正阻止長老們的原因。”
他依舊是那頭叫做約瑟夫的巨龍,依舊抱有因羁絆而産生的不忍、從而想要在災難中盡可能地拯救更多人,而不是和長老們安排好的那樣;可是,他卻因為曾經的失敗、深淵裏的恐懼、被龍族救起性命和夥伴的恩惠而被死死束縛着。
在這種掙紮中,他無法說服自己完成任務回到龍島,也無法真正安心地呆在人類的世界,于是,塔塔城中少了個約瑟夫,多了個渾身髒兮兮、每天得過且過的流浪漢阿瑟。
可是現在,流浪漢阿瑟似乎又變回了約瑟夫。
男人看着伊裏斯,用有史以來最認真的口吻說道:
“伊裏斯,你知道嗎,我在你這樣的冒險者身上看到了‘希望’。你們潛力無限,你們運氣極佳,你們甚至擁有一次又一次重新再來的生命!豐饒,厄難,光明,黑暗,生命,死亡!幾乎所有的神明都在眷顧和指引着你們!!”
“你之前問我要死亡之神聖殿的門票······聽着,這也是我一定要讓聖靈節降臨的另一個原因——真正大量、充裕、能讓大部分有潛力的冒險者進入聖殿的門票,只能是在巨龍島,在這次聖靈節上!”
伊裏斯感覺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在收緊,也感受到了這種近乎坦誠以待的認真。
雖然他依舊不明白,為什麽進入死亡之神神殿的門票關鍵會在生命之神的節日裏,但少年卻明确了一點——
他們應該盡可能多的去完成任務,越多越好!甚至,去争取那個在宣傳頁中所提到過的擁有特殊優待的“第一”!
“我對你的能力十分驚嘆。”說到這裏,約瑟夫的臉上總算帶了點輕松的笑意,“聽說你接到的是菲澤爾那家夥的任務,它的脾氣在整個龍族裏都是響當當的臭,我更沒想到你竟然能真的打倒它。”
伊裏斯的表情漸漸變得僵硬,而對面的龍卻依舊笑着調侃:
“哈哈,是用了什麽技巧?跟它定下賭約?還是騙它做了什麽蠢事?那家夥的腦子應該不太好使,這些招數應該都不算難······你總不能是真的打倒菲澤爾了吧?!”
終于,約瑟夫注意到了少年的不對勁,笑容逐漸轉變成了震驚。
嗯,“被龍渣遺棄的崽子”一拳撂倒他龍叔,這種情況嘛······
“······也算是吧。”
伊裏斯沉默片刻,忽然發現這房間天花板裝修的還挺有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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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這章寫了五千多字結果因為改了劇情全部推翻,又重新寫了七千[爆哭][爆哭]
什麽時候能改掉臨時起意的毛病[爆哭]不過感覺比之前的劇情更合理一些,順帶會修一些前文的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