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凡没回森罗殿太久。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判官笔搁在一边，像根普通木棍。脑子里却还在过刚才那一幕——雾人胸口的灰光波动了一下，然后那双缝眼里闪出一丝金光。不是攻击，不是示警，是回应。是“可以继续”的暗号。
他知道这事儿不能拖。
封印这种东西，越早动手越好。等它自己长结实了，再来撬，就得拿命垫底。再了，地府现在看着稳，实则全是纸糊的架子。鬼门关靠X-739搞的引导阵列撑着，奈何桥的水流还得靠孟婆手动调频，轮回盘转得慢半拍，连业镜照人都偶尔卡顿。这种时候，能多挖一点真相，就等于多打一根承重梁。
他站起身，袖子一甩，人已经出了大殿。
风比刚才了些，但空气里多了股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混着旧纸，又有点像下雨前的土腥气。他知道这是轮回本源被调动后的余韵，明刚才那道通道还在。
他直奔议政台。
雾人还在原地，姿势没变，手交叠在胸前，灰白身形浮在半空，像一尊被供起来的老祖宗牌位。只是这次，君不凡走近了三丈内，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牵引力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轻轻拉着他往前走。
“你倒是急了？”君不凡轻声，“我还以为你得装半天高冷。”
雾人没反应，但胸口那层灰光又荡了一下，比上次明显。像是水池底下有人轻轻搅了一筷子。
君不凡停下，抬手结印。
【引源诀】再次浮现。
这回他没一口气把轮回本源全扯上来，而是先用指尖点向脚下地板的符文阵列，试了试地脉的震感。符文亮了一下，反馈回来的节奏很稳，明上一回的引导没伤到根基。他点点头，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对准轮回阵眼方向。
识海中，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一块角提示：【检测到本源之力调动，是否启用流程保护机制？】
君不凡直接无视。
这种事，系统管不了。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真要等它走完十二道审批，黄花菜都凉了。
他默念咒文，每一个音节都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喉咙滚出来。脚下的符文一格接一格亮起，像被点燃的火线，一路烧到他掌心。
轮回本源来了。
这次不是豆大的光点，而是一团拳头大的光球，悬浮在他两掌之间，缓缓旋转。黑白交织，外圈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那是规则融合后的痕迹。它不烫，也不冷，但压得君不凡手臂微微发沉——这不是力气问题，是神魂层面的负荷。
他盯着雾人。
“上回是试探，这回动真格的。”他，“我不求你现在就能话，只问你一句——还想不想把话出去？”
雾人静立不动。
但那层灰光，忽然分成了九个微不可察的波段，像是某种频率的应答。
君不凡嘴角一扬：“行，算你点了头。”
他掌心一推，光球没直接砸过去，而是分化成九缕细丝，像针尖一样细，泛着微弱的银光，缓缓刺向雾人胸口的灰光表层。
接触瞬间，灰光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的皮肤，迅速收紧成一团硬壳。九缕细丝撞上去，发出极轻微的“嗤”声，随即被弹开三寸。
君不凡没慌。
他知道天道设的封印不会这么容易破。这玩意儿不是锁，是活的，会自我防御。你强攻，它就收口；你停手，它就慢慢合拢。唯一的办法，是骗它。
他收了三分力，改用低频震荡的方式，让剩下的六缕细丝以固定频率轻轻震动，频率和轮回阵眼日常流转的节奏一模一样。嗡——嗡——嗡——，不快不慢，像钟摆，像呼吸，像地底深处永不停歇的脉动。
灰光开始迟疑。
它分辨不出这是外来入侵，还是环境波动。毕竟，轮回本源本身就是地府的“背景音”，天天都在响。现在这股气息又没恶意，又不突兀，还跟自家节拍对得上，逻辑上……好像得通？
于是，它松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缝隙，君不凡等的就是这个。
他立刻加大输出，但不是蛮冲，而是顺着那道缝隙，把一股极微弱的轮回气息送进去，像往锁眼里滴润滑油，不为开锁，只为让它别那么紧。
灰光波动的频率变了。
从原本的均匀收缩，变成了间歇性震颤。像是有东西在内部轻轻敲打。
君不凡知道，通道开了。
他没急着往里探，反而收回了所有细丝，双手垂下，闭眼凝神。识海中，他主动敞开一道窄缝，只够一条线通过，然后以阎君权柄为屏障，在缝隙外布下一层隐性过滤网——这网不拦信息，只拦反噬。万一里面炸了，最多伤他神魂一角，不至于当场栽在这儿。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头。
“现在轮到你了。”他，“我不逼你。你想给，就给一点。不想给，就当我没来过。”
完，他站着不动，像根桩子。
雾人依旧静立。
但三秒后，它胸口的灰光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一道微弱的光影从中溢出，像一缕烟，飘向君不凡敞开的识海缝隙。
君不凡没躲。
光影钻进去的瞬间，他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锤子轻轻敲了后脑勺。
画面来了。
第一段记忆碎片——
夜。
不是普通的夜，是六道中枢崩塌前的最后一夜。
天空没有星月，也没有云，只有一片混沌的黑，像被泼了墨的纸。远处，轮回盘的光柱已经歪斜，边缘开始碎裂，洒下的光像是生锈的铁屑，在地上就化成黑烟。
一道黑袍身影站在深渊边缘，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他站得很直，肩线平得像刀砍出来的一样。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也没念咒，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
然后，他迈步，走进深渊。
没有爆炸，没有喊叫，没有光芒万丈的决战。他就这么走了进去，像下班回家一样平静。
就在他身影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一个声音响起，很低，几乎被风盖住：
“我不死，只是藏身。”
画面断了。
君不凡站在原地，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料到会是这种信息。不是什么惊天阴谋，也不是血雨腥风，就一个人，一句话，一步路。可偏偏这种平淡，更让人心里发毛。
他睁开眼，看向雾人。
“还有？”他问。
雾人没动，但灰光又裂开一道缝。
第二段记忆碎片——
依旧是黑暗。
但这次，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无尽的虚无。君不凡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宇宙尽头，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然后，一双眼睛睁开了。
不是实体，也不是幻象，就是一对眼睛，悬在虚空中，瞳孔漆黑，却倒映着完整的十二道轮回图纹——那图纹不是刻的，不是画的，是自然流转的，像水，像光，像时间本身在循环。
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他，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某个人有没有走到这一步。
然后，闭上了。
记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