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别让我……再这样……杀人。“
陆寻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不是机器。“他听见自己，哽咽着，一字一句地，“他不是那种没有灵魂的、冷冰冰的兵器。他记得。他全记得——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部族，记得自己守过的那片土。“
“他每一刀砍下去，心里都在流血。“
“他每一刀，都是被人，逼着，砍向自己曾经想用命去护的人。“
“他被改造了，可他从来没真正变成机器。“
“他这一辈子——“陆寻闭了闭眼，“活生生地，活成了一尊，会流血的、身不由己的，铜头铁额。“
记忆里，那场战争，还在继续。
那个金色的身影，那个曾经守着一方部族的首领，此刻正抡着六条臂，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又被鞭子抽着的野兽，一下一下，砸向那片守门人的阵线。
守门人的阵，被他砸得四分五裂。可每一次，黄帝的剑都会及时赶到，把缺口封上。
“他……在耗。“那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他看起来在疯，其实他比谁都清醒。他在用最笨的办法，拖住自己。他不肯真正下死手。他不肯真的，把自己想护的那些人，赶尽杀绝。“
“他每一次砸下来的力道，都留了三分。“
“他在等着有一个人……来帮他，了结这一切。“
陆寻浑身一震。
“你们后来……“他哽咽着问，“是怎么……“
“是怎么打败他的？“那个苍老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下去，“那一战，我们打的，不是蚩尤。“
“我们打的是恩利尔派那帮自天而来者，给他们控制蚩尤的那根缰绳。“
“蚩尤身上，有他们留的一根线——一根维度金属做的、跟他的血脉长在一起的控制线。我们只要把那根线剪断，蚩尤，就不再是他们的傀儡。“
“可要剪那根线，就得有人，冲到蚩尤身边，正面挨下他那六条臂的一击。“
“因为那根线，藏在最深的地方。要触到它，就得先越过他那六条臂的正面。“
“黄帝站出来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一剑，黄帝没有让给任何人。“
“他一个人，扛着剑，朝那个金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那六条臂，全朝着他一个人砸下来。“
“他没有躲。“
“他在哭。蚩尤在哭。铜头铁额底下，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黄帝那一剑下去之前，蚩尤，只做了一件事——“
“他张开了双臂。“
“他张开他那六条臂，把自己整个胸膛，完完全全地，露给了黄帝。“
“他在……求死。“
“他用自己的命，替黄帝，把最后一剪，让出来。“
“黄帝懂了。他没有辜负他。“
“那一剑，不是杀他。是斩断那根线，斩断缠在他血脉里那一万年的铁锁，把那个被夺走的灵魂，还给他自己。“
陆寻的眼眶，再也兜不住那汪泪。
“蚩尤……“他听见自己，哽咽得几乎不出话，“他不是坏。他从来就不是坏。“
“他是被人，剥了皮，灌了铁，推上战场，逼着杀自己兄弟的，一个可怜人。“
“他到最后，都还记得自己是谁。“
“他到死，都还是那个，愿意张开双臂，把胸口让给黄帝那一剑去斩断锁链的，九黎首领。“
记忆里，那个金色的身影，缓缓地，倒下了。
他倒下的时候，那六条臂，还维持着张开的样子。他那三颗头，三双痛苦的眼睛里，那点光，终于，缓缓地，散了。
可散之前，那三双眼睛，齐齐地，望着黄帝，望着天边那片灰蒙蒙的、守门人拼死守住的天。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寻读懂了他最后那两个字。
不是恨。不是怨。
是——“对不起“。
“对不起……我差点……就忘了……自己是谁。“
“对不起……我让你们……看到我这副样子。“
“对不起……我……回不了家……了……“
“咚——“
陆寻整个人，从记忆里，猛地弹了出来。
他跪在石台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一串一串地往下淌。苏晚赶紧扶住他，铁山铁河也围了过来。
“陆哥！陆哥你怎么了！“铁山急得嗓门都劈了。
陆寻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这口气。
他抬起头，望着那卷摊开的骨片，望着那段发黑的、断了的龙脉纹路，声音又哑又涩：“那卷骨片……“
“那不是龙脉的尸骸。“
“那是蚩尤的骨。“
“守门人把蚩尤的骨，剥下来，压在这扇门底下——不是因为恨他，也不是要镇他。“
“他们是把他葬在了这里。葬在他曾经想用命去守的那扇门边。“
“他们用他的骨，替这扇门，镇煞。“
“他们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回来了，就不走了，替所有守门人，守这扇门，守到万年。“
陆寻着，站起来，朝着那卷骨片，深深地，鞠了一躬。
“蚩尤前辈。“他低声道，“您是被人害的。您不是坏。“
“您守的这片土，我们，替您接着守。“
“涿鹿那一战，“他直起腰，一字一句，“黄帝那一剑，斩得下您的锁链，也斩得住那帮自天而来者。“
“您的账，“他的眼睛，缓缓地，望向远方，“我们早晚，要跟那帮自天而来者的恩利尔派，一笔一笔，算清楚。“
祭坛上方，那片看不见的天里，仿佛，极轻极远地，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