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两人没在遗址上多留。暮色一沉，那片旷野的“目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盖了回去，连罗盘都安静下来，只剩指针在原处轻轻摆动，指着一个方向，却不再发烫。陆寻知道，那是地底的东西重新缩回了深处，不愿在这黑天里露头。
“走吧。“他把罗盘收进怀里，冲苏晚扬了扬下巴，“这地方天黑以后邪性，老板娘叮嘱过，别在外头待太晚。“
苏晚没反对。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来时那条土路往回走。风从旷野上卷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地，四周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谁也没先开口。
走到县城边上，路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听不太真切：“你这一趟，是冲着那扇门来的。“
“嗯。“陆寻没否认，“涿鹿底下，压着东西。我爷残卷里记过的地方，错不了。“
“你打算怎么查？“
陆寻脚步顿了顿，半晌才道：“白天我在遗址上，总觉得底下有什么在看我。可一到天黑，它又缩回去了。得找个时候，摸到那门跟前去，看看它到底要什么。“
两人话间，已经走回了那间旅馆。老板娘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头，见陆寻身边多了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递过一把钥匙：“这是隔那间，一直空着，给你留着。“
陆寻接过钥匙，道了声谢，和苏晚一前一后上了楼。推开房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他把门带上，顺手拧亮了桌上那盏昏黄的灯，又搬了把椅子放到桌边，示意苏晚坐下。
夜里的涿鹿冷得厉害，风从旷野灌进来，穿过旅馆年久失修的窗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陆寻和苏晚面对面坐在房间里，中间那张桌上摊着罗盘、残卷，还有两张镇煞司的内部地图。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窗帘没拉严，一条缝里透进来几星县城路灯的黄光，照在两人中间那张地图上。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屋里只剩窗外那呜呜的风声。
陆寻盯着对面那张脸看了两眼。半年没见，苏晚还是那副老样子——黑风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那股子冷意，隔着桌子都能冻人三尺。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半年前他第一次见她，吓得差点把罗盘当板砖拍过去；如今见了，倒像是见了老朋友似的，有种不出的踏实。
“这半年你跑哪儿去了？“陆寻随口问，“上次分别之后，我寻思着怎么也该有个信儿。“
“查案子。“苏晚惜字如金，“南边那处凶地的后续，还有几处异常，都要收尾。“
“哦？“陆寻来了兴致，“都什么异常？“
苏晚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斟酌了一下，才道：“你关心的那几处，都有月的痕迹。“她没多，但那个“月“字，却让陆寻心头一跳。
“你是……那几处凶地底下，都是月上来客的东西？“
“不全都是。“苏晚道，“但牵扯到那几条门脉的，至少有七处。“
七处。
陆寻倒吸一口凉气。他这半年翻凶地，翻了四五处，就够他心惊胆战了，镇煞司居然还握着七处“门“脉相关的线索。也就是，地球这地方，被“月上的来客“渗透的地方，远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行了，“陆寻先打破沉默，往椅背上一靠，“别拿那副我是来公事公办的脸对着我了。你大老远把我叫到涿鹿来，总不会是请我喝茶的。“
苏晚没接他的话茬，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算是回应。她这人就这样，话少，但你要真跟她打哈哈，她一个眼神就能把你噎回去。
陆寻识趣地收了那点皮，正色道：“吧，这地方出什么事了？我今儿下午在遗址那儿转了一圈，罗盘都快疯了。“
“先正事。“苏晚把一张地图推过来，指尖点了点涿鹿东南那片区域，“两天前，我们布在这一片的监测点，数值出现了异常波动。“
“什么波动？“陆寻问。
“地脉能量。“苏晚，语气平得像念报告，“波动值不大，但很规律——大约是每分钟一次，持续了整整六个时。“
陆寻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每分钟一次……“
“像什么？“苏晚抬眼看他。
陆寻抿了抿嘴，没立刻答话。他低头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规律的、每分钟一次的波动……他见过一次类似的读数，那是在南边一处凶地，地底下埋着一条被封印的老尸脉。那一次，那脉动响了三天三夜，然后——那具老尸就“活“了。
“像心跳。“他终于，“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心跳。“
苏晚没接话，但那眼神已经明了一切——她也是这么想的。
“镇煞司管这叫脉动。“苏晚，“但我们以前只在两种地方见过这种规律脉动。一种是龙脉大穴将开，地气翻涌；另一种……“
“另一种是什么？“陆寻追问。
“是被封住的东西，在挣扎。“苏晚的声音低了几分。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窗外风声更紧了，呜呜地刮，吹得窗框“哐当“响了一声。陆寻喉头动了动，忽然想起白天在遗址那儿，罗盘那股发疯似的抖动。
“我白天去了趟黄帝城遗址。“陆寻，“罗盘在那儿完全乱了，底下有一股很沉、很冷的残气，缠成一团，堵得死紧。“
“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不是一条正常的脉。我往地下探了一路，那地脉是断的——不是自然断裂，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切开，又填回去，堵得严严实实，还下了不止一道封禁。“
苏晚目光一凝：“你探到底了？“
“探到底，但看不清。“陆寻摇头，“五品看脉，看个大致走向没问题，可那地方封得太死，我的感应探到一半就被挡回来了。那种感觉，就像……“
他斟酌着措辞，眉头越拧越紧：“就像你把手伸进一口老井，井全是黏糊糊的封泥，你摸到井底，却摸不到井底的底。总觉得底下还有更深的洞，只是被那层封泥糊住了，你抠不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爹教我，这叫封脉。谁家地脉好端端的，要下这么重的手去封？封得越死，明底下压着的东西越不能见天日。要是底下压的是寻常物件，谁肯费这么大劲？“
陆寻到这里，忽然顿住，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想起自己白天在遗址探脉时的另一个发现——那地脉断口处的“封“，不是一道，而是好几道，一层套着一层。
“而且，“他补充道，“那封，不是一朝一夕封下的。我看那断口的封泥，有旧有新，像是隔了几千年，又被人加固过好几回。最近一回加固的痕迹……“他斟酌着，不太确定，“怕是也就几百年前的事。“
“几百年前？“苏晚目光一凝，“你这封阵，最近还在被加固？“
“我只是看个大概。“陆寻摇头，“但我爹教过我，封脉的封泥，越往上越新。我探到的，最上层那一道，确实比下层的干净利得多——不像千年老封，倒像是……有人一直守着，定期加固的。“
苏晚沉默片刻，似乎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她从那堆文件里又抽出几张地图，铺在桌上，指着几处标记对陆寻道：“那你看看，这封脉的走向，是不是跟镇煞司标出的这几处异常点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