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医生,去骨瓣减压我做过三台,但都是外伤性的,中毒性脑水肿的我没碰过。”
手机屏幕上,王建华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手术帽都没戴,头发支棱着。
“吴医生是吧?没关系,术式一样,我全程盯着你。现在翻皮瓣,从耳屏前一公分起弧,弧顶过中线两公分,你按这个线画。”
吴医生的手腕稳了一下,电刀划过头皮,焦灼的气味弥漫开来。
贺知舟站在手术室的玻璃窗外,手机架在窗台上,画面同步传给王建华。
他的视线在手术台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切换,嘴唇微动。
“骨瓣范围再往前扩半公分,额极要充分暴露。”
吴医生调整了一下铣刀的角度。
骨粉飞溅,高速钻的嗡嗡声穿透玻璃传出来。
“好,骨瓣掀开。”
王建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硬脑膜张力怎么样?”
吴医生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硬膜表面。
“很紧,搏动几乎看不到。”
“放射状剪开硬膜,注意避开桥静脉。慢一点,一刀一刀来。”
剪刀尖端划开硬膜的那一刻,肿胀的脑组织从切口处膨出来,颜色暗红,表面的血管迂曲扩张。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吸引器的嘶嘶声。
四十分钟。
骨瓣减压完成,硬膜敞开减张缝合,颅内压探头的数字从二十八开始往下掉。
二十五,二十二,十九,十六。
吴医生的手从术野里撤出来的时候,手套上全是汗。
“够了。”
王建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沙哑,“颅内压降到十五以下就稳了,后面的事交给ICU。”
贺知舟把手机从窗台上拿下来。
“谢了,老王。”
“别谢我,谢你自己,诊断再晚两个小时就来不及了。我继续睡了,有事再打。”
屏幕黑了。
李建军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左侧头部包着厚厚的纱布,颅骨缺了一块,皮瓣
但他的瞳孔在缩小。
左瞳从五毫米回到了四毫米,对光反应出现了微弱的收缩。
ICU门口,陈玉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三楼下来了。
推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见丈夫头上的纱布,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砖上。
膝盖磕在瓷砖上的声音很闷,走廊里的回声一下子安静了。
孩子没在身边,大概还在三楼睡着。
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贺医生,他的头,他的头怎么……”
贺知舟弯腰伸出手,扣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动作不重,但很稳。
“别跪,他还需要你站着。”
陈玉华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后背靠在墙上才站住。
她的眼泪砸在贺知舟的袖口上,深色的卫衣布料吸掉了水渍,看不出痕迹。
贺知舟没有多说,转身推开ICU的门走了进去。
凌晨两点十七分,李建军重新躺回了ICU的一号床上。
颅内压稳定在十四,生命体征平稳,升压药的泵速比术前降了两个档。
脑电图屏幕上,弥漫性δ波仍然占据着所有导联,偶尔闪过的α节律比昨天多了两三次,但每次都不超过四秒。
贺知舟坐在那把塑料椅上,保温杯搁在脚边,目光落在那些转瞬即逝的正常波形上。
骨瓣打开了,压力释放了,脑组织有了喘息的空间。
但李建军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