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没在读《春秋》。他在读一封信——不是密信，是家书。从长安寄来的。他爹杨昭不在了——死了三年了。写信的是他的乳母。乳母在信里了些琐事——天冷了，加了棉衣，吃了饺子。最后提了一句：“听陛下变了——变得勤政爱民了。靠山王也回来了。朝堂上都在——大隋有救了。“
杨侗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乳母识字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认真。他看得也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第二遍——看意思。陛下变了。靠山王回来了。大隋有救了。这些话——他以前没听过。他生在深宫里，长在深宫里，外面的消息靠人传。传到他耳朵里的——都是经过筛的。好的传进来，坏的滤掉了。所以他听到的永远是“天下太平“——但天下到底太平不太平，他不知道。
第三遍——看味道。乳母写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高兴。字里行间透着高兴——“大隋有救了“。乳母是个普通妇人，她高兴不是因为她懂朝政——她不懂。她高兴是因为她觉得日子有盼头了。有盼头——人就高兴。
杨侗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先生。“他叫了一声。
“殿下。“老儒生从外间进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跟了杨侗十年——从杨侗五岁起就教他。杨侗叫他“先生“，不叫“老师“——因为“先生“更亲近。先生是“先我而生“的意思——比我早来这个世上的人。早来的人多知道些事——所以跟他学。
“听——祖父变了。“
杨侗叫杨广“祖父“。不是“父皇“——因为杨侗的父亲是杨昭，杨广是杨侗的祖父。虽然按皇室规矩，杨侗该叫杨广“陛下“或“圣上“——但私底下，他叫“祖父“。因为杨广是他的亲祖父。血亲。
“回殿下。“王先生。“外面——都是这么的。“
“怎么变的？“
“是萨水回来之后就变了。开了平价粮——百姓有饭吃了。用了苏威——朝堂有人真话了。靠山王也回来了——还跟陛下切磋了武艺。“
“祖父真的变好了？“杨侗的眼睛亮了。他的眼睛——不像十五岁的少年。一般少年的眼睛亮是因为“好奇“——什么东西都是新的，所以亮。杨侗的亮不一样。他的亮是因为“希望“。他希望祖父变好——不是因为他想从变好的祖父那里得到什么好处。是因为——他怕天下乱。
他读过《春秋》。《春秋》里全是天下大乱的故事。诸侯争霸、父子相残、兄弟反目——乱了几百年。乱的代价——是人命。成千上万的人命。死在战场上、死在屠城时、死在逃荒路上。杨侗读到这些段的时候，手会发抖——不是怕，是疼。替那些不认识的人疼。
他不想活在一个乱的世界里。
“先生觉得——是真的吗？“
王先生想了想。他没有马上回答——不是犹豫，是在选词。他教了十年书，养成了一个习惯——回答学生的问题之前，先把答案在嘴里过一遍。过的不是意思——是措辞。意思对了但措辞不对，学生听不进去。措辞对了——学生才信。
“殿下。“他。“臣以为——陛下确实变了。变好了。但——“
“但什么？“
“但殿下也要心。“
杨侗的笑容淡了一点。“心什么？“
“心——齐王。“
齐王。杨暕。杨侗的叔叔——按辈分，杨暕是杨广的次子，杨侗得叫他“叔父“。但杨侗对这个叔父没什么感情——他见过几次，印象不好。杨暕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什么具体的味道，是一种“感觉“的味道。杨侗不上来，但他本能地不喜欢。那种感觉像是——一条蛇在看老鼠。不是饿的时候看的——是不饿的时候也看。看了就想吞。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习惯。
“齐王叔怎么了？“
“齐王那个人——野心大。“王先生。他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怕隔墙有耳，是习惯。教书人话习惯压低声音——像在课堂上讲秘辛。“陛下要是真的变好了——齐王的位子就不稳了。齐王以前仗着陛下不管事——自在。陛下不管，他就能在中间捞好处。但现在陛下管事了——他捞不着了。捞不着——就会急。急了——就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王先生摇头。“但殿下——您要离他远一点。别卷进去。“
杨侗低下头。想了想。他十五岁——但想事情的方式不像十五岁。他像二十五岁的人——想得慢，想得深。这不是天赋——是训练。王先生教了他十年《春秋》。《春秋》教的就是“想事情“——一件事发生了，为什么发生？谁让它发生的？发生之后谁得利、谁受害？得利的人会不会让它再发生一次？受害的人会不会报复？这些链条——《春秋》里全是。读多了，脑子就变成了一台机器——看见一件事，自动开始推链条。
“先生。“杨侗。“学生——不会跟齐王叔走的。“
“嗯。“王先生点点头。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很快收了。欣慰不能露太久——露久了学生会骄傲。骄傲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蠢了。
“但学生想问——另一件事。“
“殿下请讲。“
“祖父——为什么会变？“
王先生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好答。不是答不出来——是答了有风险。答“萨水之战让陛下受了刺激“——这是朝堂上的法，也是所有人认可的法。但杨侗问的不是“什么事件让他变了“——他问的是“为什么这件事能让他变“。一个人变了——不是事件本身的力量够大，是那个人心里本来就有变的种子。事件只是浇水——种子是自己的。没有种子——浇再多水也不发芽。
但杨侗十五岁。十五岁的人——能听懂这个道理吗？
王先生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
能。
这个孩子——能听懂。
“殿下。“王先生。“臣不知道。“
杨侗愣了一下。“先生不知道？“
“臣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变了。“王先生。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静水。“但臣知道一件事——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变。变了，一定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臣不知道。但一定是看到了某种东西，让他觉得——以前的活法不对。“
他顿了顿。
“萨水——三十万人死了。陛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看到的，跟我们看到的，不一样。我们看到的是三十万人死了——一个数字。他看到的是——一个一个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在他面前。他闻到的——是血的味道。他听到的——是临死前的声音。这些东西——不是数字。是活的东西。活的东西进了脑子——就拔不出来了。拔不出来——人就变了。“
杨侗低下头。
他想起了《春秋》里的一段话。齐桓公伐楚——管仲对楚使：“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意思是——你不进贡过滤酒用的茅草，天子没法祭神，所以我来打你。管仲的理由冠冕堂皇——但你细读就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茅草。是齐桓公想称霸。茅草只是借口。
萨水——真的是因为“三十万人死了“才让祖父变了吗？
还是——祖父本来就想变，只是没有一个理由？
杨侗不知道。他十五岁——知道的不够多。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他会想着这个问题——一直想。想到有一天他想通了——或者不想了。
“先生。“他。“学生想见祖父。“
王先生看了他一眼。“殿下——“
“学生知道。“杨侗。“学生不出去。不惹事。但——学生想见祖父。很久没见了。上次见——是去年。祖父出征之前。那时候祖父——很骄傲。凯旋而归。然后——败了。“
他的声音低了。“学生想看看——败了之后的祖父——是什么样子。“
王先生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孩子——瘦，白，手指细长。像一株还没经受风雨的竹子。但他的眼睛——不像是没经过风雨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恐惧，是一种“我准备好了“的东西。准备好了——看。准备好了——想。准备好了——承受看到的。
“殿下。“王先生。他叹了口气——不是不愿意，是担心。担心归担心——但他知道，这个孩子迟早要面对这些。早面对比晚面对好。“臣去安排。“
“谢谢先生。“
“不过——殿下要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
“见到陛下之后——不要问为什么变了。“
杨侗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这个问题不该问。“王先生。“一个人变了——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变了就是变了。你问他——他觉得你在审他。审——就生分了。生分了——就不亲了。不亲了——你以后就见不到他了。“
杨侗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学生记住了。“
“嗯。“王先生站起来。“殿下——好好做人。好好读书。别的——不要管。“
“知道了。“
杨侗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心思——不在书上了。
他看着《春秋》上的字。字还是那些字——“郑伯克段于鄢“。哥哥打弟弟。弟弟举事。哥哥赢了。赢了之后——恨。恨弟弟。恨母亲。恨到——发了一个“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誓。不到黄泉——不见面。这是多大的恨？大到——活着的时候不见。
后来呢？后来他后悔了。后悔了但誓已经发了——发了誓不能收。收了丢面子。面子比亲情重要——在帝王家里，面子永远比亲情重要。
后来有人想了个办法——挖地道。挖到黄泉的深度。在地下相见。不算违背誓言——因为是在“黄泉“见的面。
多荒唐。
为了一个面子——挖一条地道。
杨侗想着想着，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苦。
他合上书。
看着窗外。
冬天的太阳。不高。不暖。但亮。亮在雪上面——雪反光。光晃他的眼。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他希望——祖父真的变好了。
真的。
不为自己——为那些会死的人。天下要是乱了——会死很多人。很多人。比萨水死的人还多。杨侗不想那些人死。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想——太平。太太平平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死。
他低下头。看着《春秋》的封面。旧了。边角卷了。被他的手指摩挲了十年——封面上的字都磨花了。
他又翻开了书。
继续读。
“郑伯克段于鄢。“
书里的故事还在。书里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但故事还在。
因为人死了——故事没死。人犯的错——还在被另一批人犯。人受的苦——还在被另一批人受。
杨侗读着。窗外有雪。窗里有光。
十五岁的孩子。读书。
不知道——宗室的池塘里，涟漪还在荡。
有的鱼往深处游——想躲起来。有的鱼往水面跳——想找食吃。有的鱼在旁边看——看着，等着。
不知道哪条鱼会先跳出来。
也不知道——哪条鱼会先死。
池塘上面——有一只手。在钓鱼。
手的主人——坐在龙椅上。看着池塘。
等着。
不急。
鱼会自己咬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