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吗?”反应过来的文员,甚至自己都非常吃惊:“我原本以为我们仅仅是给那些大公司打工的而已,结果我们竟然是直接归属于那些大公司............”
看着周遭如此恶劣的环境,年轻文员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细微。
他每周能够收到的薪水简直低的超乎想象,如果不是他靠着售卖一楼店铺里面的东西,只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真的是,”夏洛特微微叹气,看起来相当无奈地样子:“你可是航运事务所仅有的员工,怎么可以连这种事情都需要我这样的外人来提醒呢?”
“你们到底是怎么混到现在这种地步的?”
这样的询问刚刚出来,夏洛特便有些后悔了。
眼前这位文员,甚至是在刚刚才想起来这是“航运事务所”,那么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航运事务所”沦到现在这种程度的原因呢?
但是如果华生在此,那么他就可以做出解释了。
他认为,最为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1891年的“雾都港务局”根本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雾都港务局”。
雾都港务局正式成立的时间是在1909年,距离现在还有足足19年的时间。
现在管理雾都港口的是私营码头公司,譬如雾都码头公司,圣凯瑟琳码头公司。
所谓的“市区航运办事处”,其实就指的是这些私营码头公司在雾都金融城里面的文书处理中心。
至于这些“市区航运办事处”条件为什么会这么差,那显然不是因为这些公司资金紧张,而是因为维多利亚时代的资本主义那堪称残酷的运行逻辑。
首先是地价贵到让人窒息。
雾都金融区堪称寸土寸金,市区航运办事处挤在狭窄旧楼里面,楼层高的让人压抑,窗户也被邻墙挡死。
公司即便是花重金扩建港口的码头仓库,也绝对不愿意多花费哪怕一个先令给办公室买阳光。
其次是因为航运其实是微薄利润高竞争的行业。
董事会认为码头吊机,深水泊位才是真正的资产,而写字楼这种东西仅仅是无关紧要的消耗品。
行政预算可以是被压缩到极致,里面的家具就算是使用数十年的时间都不会进行更换,地毯上面就算全部是破洞也照旧平铺在地板上面。
然后,维多利亚时期的帝国首都“雾都”的名号早就已经是流传海外。
室外煤烟弥漫,室内点燃煤气灯或者油灯,燃烧消耗氧气并且释放硫化物。
数十位职员挤在这样空间狭窄的密室里面抄写文书,常年吸入煤灰和废气,衣服一天就变黑,窗台的位置永远都会堆积着油泥污渍。
除此以外,还有诸如“体制性过劳和拥挤”,“建筑历史欠账”这样那样的问题。
面临着诸多问题,那么市区航运事务所的条件又怎么可能会好到哪里去呢?
倒不如,正是因为那些私营码头公司对于这些文书处理中心不甚在意,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样自给自足的状况。
这样起来,年轻职员能够待在这里工作,环境待遇相较于那些同行实在是已经胜过太多太多。
“怎么回事?”夏洛特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刚刚,她的耳畔似乎是隐隐约约响起华生的声音。
但是对方具体出来怎样的内容,她又听得模模糊糊,根本就判断不出来。
“是因为思念成疾?可是我明明才和他分开不到6时的时间吧?!”即便是夏洛特,同样是觉得自己现在的状况实在是有些奇怪。
“算了............”夏洛特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不定这是因为华生太过想念我,所以思念成功穿越了时间和空间也不定呢。”
紧接着,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在那位带着金属框眼镜的年轻文员身上。
夏洛特走到柜台前面,把亚瑟·克劳福德的委托信放在上面。
“姐,如果按照我经受过的培训内容,我应该是仔细检查这份委托信的内容的。”年轻文员耸耸肩,打趣道:“但是在您来到这里以前,我甚至都要忘记我还是市区航运事务所的员工。”
“既然如此,那么我因为经验不足,不慎把这里的文件打开,甚至是让您看到里面的内容,这同样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吧?”
年轻文员眼睛微微眨动,提醒道:“当然,还请您让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流传出去。”
“否则我有些担忧我是否还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二楼,等待着客人登门来购买我一楼的那些航海用品。”
年轻文员同样是不太清楚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或许是想要感谢夏洛特点明他的身份?
又或许是因为他想要借此地报复一下那些不当人的私营码头公司吧。
年轻文员唇角缓缓上扬,勾起笑容:“那么,这位姐,请您出您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吧,我会把您想要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您的。”
对面的态度有些奇怪,似乎是太过热切了。
但是夏洛特并不在意这其中到底是存在着怎样的隐情。
对她来,她只需要把她需要的资料和记录拿到手就足够了。
因为那就是她来到这里的本来目的,其他的事情根本就无关紧要!
“我想要查询一份旧船期的相关记录。”夏洛特微微沉吟后开口:“七八月份,南安普顿到比利时,有没有定期航运的轮船?”
她并没有限定具体年份,因为那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轮船的班次基本是固定的,很少会出现变化,尤其是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面。
年轻文员听到以后,提醒道:“船期的相关记录............这我自然是可以帮您查询。但是您得告诉我具体的船只名字,亦或者是告诉我大概的日期。”
“七八月份............这可是整整两个月呢,我显然是不能帮您把那两个月所有的船只班次都翻遍,因为那样实在是太累了。”
“又或者,你愿意暂时留在这里?”在夏洛特困惑的目光里面,年轻文员解释道:“我仅仅是想要的报复公司,而非是想要丢掉工作。”
“因此,只有当你愿意留在这里的时候,我才会非常乐意你翻阅查看卷宗里面的相关记录。”
“不............”夏洛特微微摇头,语气诚恳:“在这件事情上面,还是请您来帮我吧。”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这种显而易见的道理,夏洛特自然是明白的。
她对船运的掌握程度,大概就只有应该怎么样坐船了,这对于现在的调查根本就起不到任何的用处。
所以,现在的这种情况就能显现出来华生的厉害了。
他学识渊博,掌握着各种各样的知识,即便是再怎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他都能谈论一二,甚至并非是泛泛而谈,而是真的有所了解。
简直就像是“百科全书”的华生自然是不用担忧“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事情,同样不需要担忧被人蒙骗。
“姐?”年轻文员轻声呼唤。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姐的眼神突然就从眼前的世界抽离,仿佛是前往更高维度的世界。
“我不知道那艘船只的名字,倒不如,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信息。”夏洛特没有进行任何解释,她刚刚在走神的同时也进行着正常的思索。
“倒是时间.............应该是七月下旬,”夏洛特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是八月上旬。”
文员听到时间以后,微微沉默,像是在心里面计算着相应的时间,以此来方便他寻找和时间相对应的文档记录。
很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便有了动作。
他转身走到靠墙的那排铁皮柜面前,从里面抽出其中一册卷宗,看起来相当厚实,不知道里面积攒着多少年以来的信息。
年轻文员把卷宗翻开,微微垂眸,迅速扫过几眼,又伸手翻过几页,很快便锁定目标。
“南安普顿到安特卫普确实是有定期班次轮船的。”他一边着,一边用指尖划过卷宗上面的那行记录:“这条航线每月有两条班次,船名是............”
他抬起眼眸,轻声开口,吐字清晰:“海燕号。”
(安特卫普,是比利时第二大城市,距离首都布鲁塞尔大约有40公里。)
夏洛特凑近两步,目光在卷宗上面的那页记录上面。
字迹是印刷体,保持美观的同时又清晰可见,标注着船名,航线和班次频率,不存在着任何被篡改的可能性。
“这艘船在去年七月份的时候有没有出航记录?”夏洛特问。
“自然是有的。”年轻文员向前面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内容道:“就在七月二十一日。”
“七月二十一日..............”
夏洛特轻声重复着。
她在心里面计算着时间,随后颇为惊喜地发现,这个日期和弗雷德里克离开雾都的时间大致吻合。
也就是,她有非常大的可能性已经找到了弗雷德里克的踪迹!
至少..............是找到他在离开雾都以前的踪迹。
夏洛特把这艘船只的名字以及出海日期牢牢记住,然后又再次看向卷宗上面的资料,进行对比,确认她脑海里面的信息没有出现任何错误。
“这只海燕号目前还在这条航线上面正常运行吗?”夏洛特再次询问。
“这是自然。”年轻文员回答:“蒸汽轮船的造价昂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舍弃。现在,这艘船依旧是保持着每月两班的频率,完全可以是风雨无阻。”
夏洛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
对她来,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谢谢,”夏洛特把柜台上面那封未曾展开的委托信收回到衣袖里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哪里,哪里。”年轻文员连连摆手:“我仅仅是闲来无聊,因此突然想要翻阅卷宗,又恰好翻到那里而已。”
要是认真谈论,那么他大概只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报复他工作的公司。
夏洛特不再客套,转身离开。
离开的脚步比来到这里的时候要轻快许多。
或许是因为她马上就可以在家里面见到华生。
又或许是因为这起麻烦的案件取得非常巨大的进展。
这种案件,其实普通人只需要耐心查阅资料,他们自己同样可以调查。
然而,他们的调查注定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并且在调查案件的过程里面耗费的时间和精力都是难以想象的。
夏洛特踩在那老旧的楼梯上面,动作轻盈,甚至是没有发出任何的异响,就好似是在半空里面宛若天使般飞翔着。
灰蒙蒙的阳光聪楼梯拐角的那扇狭窄窗户里面照射进来,柔和地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以及明媚的笑容。
海燕号,
七月二十一日,
船名以及名字她都已经清楚地记在脑海里面。
在回到贝克街的路上,夏洛特并没有坐在车厢里面闭目凝神,而是靠在窗边坐着。
她知道,她还有事情要做。
譬如明日她还要前往南安普顿。
但是至少,她现在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线索和调查方向。
现在的夏洛特,需要的仅仅是时间而已。
但..............
现在的夏洛特,最缺的恰恰也正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