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莉娅放下了手里用来打圆场的数据终端，双手交叠在身前，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沙族长老会上发言那般庄重：
“我没有否定快速制备的价值。但快速不能等价于放弃全程参数归档。我们的离子镀层如果要成建制生产，至少需要在镀层制程里同时嵌入沙族的动态品控节点和您设计的快速固化工艺，两套逻辑并行，而不是对撞。否则第一批试制品在极寒环境衰减后的响应延迟会掩盖在高温数据均值之下——而这种问题一旦进入实战，第一个碰到它的战士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布尔玛将护目镜往实验台上一拍，刚要反驳，却又盯着墙上全息屏上自己刚画下的一条工艺曲线怔了一瞬。
那条曲线在低温段确实起伏得有点不自然。
她呼了口气：
“你的低温响应衰减，我已经在李战龙的外骨骼电驱模组里见过类似的滞后。之前的样品确实在冰原工况存在零点一秒级的迟滞——我原本打算下一轮迭代才动手修。”
“不能等下一轮。”
莎莉娅跨前一步，将沙族数据板推到布尔玛面前，
“这一轮就改。沙族可以在工艺文件里为低温响应衰减附加专有的急冻测试项，不会拖长整条产线的放行时间。但前提是——这个项目必须同时写进沙族品控和你们地球的装备手册里，两边一起签。”
两人互相对视着，气氛在“差点又要吵”和“差点就要握手”之间危险地摇摆了整整十秒。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实验区的合金大门向两侧滑开。
秦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双手插兜。身后跟着端茶而来的十六夜。
当秦枫踏入这片弥漫着战火气息的实验区时，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了下去。
“隔着三层走廊都能听到你们两个一个喊‘零召回’一个喊‘没时间’，我以为是李战龙跟张黑虎又砸了几张桌子，结果不是。是你们两个科学家在比谁的嗓门大。”
布尔玛和莎莉娅同时转过身，一个气鼓鼓地重新戴上护目镜，一个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秦枫走到操作台前，随手拿起一块纳米沙样本在指尖来回搓了搓：
“布尔玛，你得快，没错。但是西伯利亚训练营里穿这批装备的是伊万手下的兵。他们要在最低零下七十度的冰原驰援，零下四十度的永夜雪原潜伏三天三夜。装备上任何一个没校准的响应偏差，冻死的不是数据，是活人。所以莎莉娅要归档，你得给她把门打开，工艺文件里标清楚低温段衰减曲线，测试组跑够样本再签放行令。”
布尔玛张了张嘴，秦枫抬手示意她还没完。
他转向莎莉娅：“你们沙族做任何事都喜欢模拟上几百遍再动手，但地球现在确实没那么多时间。归档归你们的，测试周期压一半，地球这边先焊一批极限应力测试架出来，直接上实测数据喂你们的模型。两边各让一步——你压缩品控时间，她开放工艺文件——怎么着，都点个头。”
莎莉娅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若阁下亲自设定批产线的时间窗口，沙族愿意配合。但下限标准不可低于原定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九十五。”
“九十。”
布尔玛伸出手。
又瞟了一眼秦枫，又看了莎莉娅一眼，补充道：
“九十，加上所有批次同步附带急冻响应检测数据。我不想在给李战龙的沙铠明书上写可能还会有延迟，那太他妈丢人了。”
“……可以。”
莎莉娅伸出手，与布尔玛的握在了一起。
两人掌心的温度差异——沙族微凉，地球温热——隔着纳米手套都能感觉到。
秦枫看了看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道：
“这就对了。以后你们俩吵架归吵架，别摔老子的装备就行。十六夜，把冰酒拿上来。今儿晚上我让厨房多烤只羊腿，庆祝一下地球和沙族的第一批科学家联合吵架圆满成功。”
“噗嗤。”
不知是谁忍不住笑出了声。
片刻之后，莎莉娅也弯起了嘴角，布尔玛松开她的手，转手将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拿起咖啡杯大步朝镀层实验台走去，边走边对莎莉娅：
“你那零点三毫秒的响应延迟模型传过来，我把离子镀层参数调好，今晚就开第一炉实测。你们沙族的技术官别站着了——都进来干活。”
莎莉娅转身对还在门口僵立的六名沙族技术官打了个手势，其中两人立刻打散全息数据板开始着手接驳地球这边的镀层溅射监测台架，另外四人安静地分头入库检测布尔玛标注的“冰原专班”备料。
秦枫满意地坐回实验区角的观察椅上，接过十六夜递来的茶杯，看着两个女科学家重新埋头在一堆数据中。
实验台上，第一组融合了沙族低湿校准与地球快速固化工艺的纳米沙镀层样本开始在石英腔里缓缓旋转，沙粒表面的金色符光在等离子体溅射下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第一颗被点亮的星火。
三周后。
科学院地下靶场，试装区。
三周前还摆满了杂乱的拆解零件和镀层实验台的那片区域，如今已被彻底改造成了一座型装备陈列室。
墙上嵌着沙族提供的柔光光核，淡金色的光芒均匀地洒在中央三座展示台上。
每一座展示台都由纳米沙凝聚而成，表面流淌着缓慢旋转的淡金色符文，将陈列其上的装备映衬得如同博物馆中的珍品。
布尔玛站在展示台前，双手叉腰，那双因连续熬夜而布满了血丝的蓝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是毫不掩饰的自豪。
她身后站着莎莉娅和六名沙族技术官，每人手里都捧着厚厚一叠技术手册——那是三周来两方团队通宵达旦赶出来的全套工艺文件。
秦枫坐在观察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十六夜刚续的热茶。
苏婉仪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准备做记录。
罗梅蹲在观察椅旁边，好奇地伸长脖子想看清那些展示台上到底放的是什么东西。
李战龙站在靶场另一端。
今天难得脱下了他那件标志性的迷彩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内衣，露出精壮但并没有夸张肌肉的手臂。
没有异能，没有觉醒，他的身体素质在普通人里算顶尖，但放在觉醒者堆里却只能排到末流。
此刻他正活动着肩膀，关节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那是长年累月在战场上拼杀留下的，与异能无关。
张黑虎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用粗壮的胳膊捅了捅他：
“我老李，你一个没觉醒的普通人，第一个试装？你确定？万一出了啥问题，你可别找老子哭。这科学院新出厂的玩意儿，鬼知道会不会炸。”
“有统帅大人坐在这里，你觉得会炸？”
李战龙平静地反问。
张黑虎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也是。那你赶紧上，老子等着看热闹。”
布尔玛走到第一座展示台前，抬手在展示台的控制面板上敲了几下。
纳米沙凝聚而成的透明护罩缓缓散开，露出了内部陈列的三件装备。
第一件是一套通体暗金色的单兵装甲。这套装甲并非传统意义上那种厚重笨拙的动力外骨骼，而是由无数细密的纳米沙粒子紧密凝聚而成的贴身战衣。
装甲的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沙族符文，每一道符文的纹路都经过精密的光路计算，在暗金色的底面上形成了一道道若有若无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