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数百米粗的、布满了无数利齿和黏液的巨型触手，在距离西尔维娅头顶不到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西尔维娅跪在血水里，双眼紧闭，脸颊上贴着混了泥沙的湿漉漉的长发。
她已经放弃了抵抗，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只等着那冰冷的、带着腥臭味的东西下来，将她的肉体与灵魂一并碾碎。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天空中那座由无数扭曲血肉和黑色甲壳构成的魔神，似乎对她此刻的状态感到了不满。
那些长在甲壳缝隙里、密密麻麻的猩红色眼眸同时转动着，透出一种近乎人性化的、挑剔而冷酷的神色。
在它的感知里，这个低等文明的“公主骑士”，此刻散发出的情绪波段实在是太无趣了。
没有挣扎，没有极致的哀嚎，没有因为恐惧而疯狂颤抖的灵魂波动。
这样的“甜点”，在它看来，简直就像是一杯放凉了、失去了气泡的酸涩浆果汁，完全配不上它刚刚吞噬了整颗星球数亿生灵后所获得的极乐快感。
“……无……趣……”
一个沉闷、古怪的声音突然在天空中响起。
那声音起初只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叠加，仿佛是无数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男女在同时低语。
但很快，这些声音便在某种庞大意志的强行捏合下，变成了一种极具金属质感、同时也无比流利、低沉的格林兰帝国官方语言。
它在吞噬了这颗星球上数亿人类的脑髓后，已经在一瞬间，彻底吸收了他们所有的记忆、知识和语言结构。
“吾乃……以类人生命为食的宇宙霸主，吞噬魔文明中的精英个体，撒加。”
天空中的暗红色云层在它的声音中剧烈翻滚着，每一个音节下，都震得皇宫那残存的白玉圆柱“咔嚓”作响。
西尔维娅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原本空洞的碧蓝色眸子里，此时闪过了一抹因极度震惊而产生的微光。
这怪物……竟然会话？它在和自己对话？
“吾一向不喜欢赶尽杀绝。”
撒加那巨大的巨口边缘，无数的触手在空中微微律动着，
“就像你们人类捕鱼，总要留下一些鱼苗，等待着下一个繁衍周期一样。我们吞噬魔，也是最优秀的农夫。”
听到这句话，西尔维娅的呼吸猛地一滞。
留下鱼苗？
这个怪物，这个刚刚将格林兰帝国数百年基业、数亿子民在一息之间彻底毁灭的恶魔，竟然它不喜欢赶尽杀绝？
难道……它打算放过自己？
难道，格林兰的血脉，还可以延续下去？
绝望的死灰中，似乎有一缕极其微弱、也极其卑微的希望之火，在西尔维娅的心头悄然亮起。
她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撒加，那双沾满了血水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吾仁慈的给你一个选择，姑娘。”
撒加那庞大的血肉躯体中，突然发出了一阵类似于人类笑声的沉闷轰鸣。
“哗啦——”
一根稍细一些的触手突然从云层中探出。
那触手的顶端，正紧紧地卷着一个穿着华丽却已经破损不堪的宫廷礼服的女人。
“西尔维娅！救我！西尔维娅！”
是皇后！
这位平日里高贵优雅、连话都温声细语的格林兰帝国皇后，此时却像是一只入陷阱的野兽，在冰冷的触手卷裹下疯狂地挣扎着，哭喊着。
她那头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金发此时凌乱地散开来，精致的脸上满是眼泪和泥污。
“母后！！”
西尔维娅惊呼出声，整个人猛地往前爬了几步，想要伸手去够。
“你的母亲，现在就在吾的手中。”
撒加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而在这座废墟的下方，在那些倒塌的乱石堆里，还压着几万个还没死透的、正在慢慢流血的‘鱼苗’。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子民，是那些宣誓效忠你的平民。”
随着撒加的声音，皇宫下方的废墟里，果然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些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声。
“救救我们……长公主殿下……”
“西尔维娅殿下……救命啊……”
西尔维娅一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吾给你三分钟时间，做出一个选择。”
撒加那无数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语气中充满了愉悦，
“你的母亲，和这些幸存下来的子民。你，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活下去。”
“另一个，将成为吾现在、立刻品尝的点心。”
“不……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
西尔维娅跪在血水里，痛苦地抱住了头。
这个选择，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残忍一万倍！
一边，是生她养她、在受勋仪式上还温柔地抚摸她额头的亲生母亲。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是她无法割舍的血脉至亲！
“西尔维娅！我是你的母亲啊！你不能丢下我！救救我啊！”
皇后的哭喊声在天空中回荡，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把带毒的钢刀，狠狠地扎进西尔维娅的心口。
而另一边，是那些在废墟下挣扎、呻吟的帝国子民。
他们是格林兰的根基，是她刚刚在大殿里、在父皇面前，用生命宣誓要守护的人！
“长公主殿下……救救我的孩子……”
“殿下……我们不想死啊……”
每一声哀嚎，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那刚刚获得的“骑士荣耀”上。
如果她选择了母亲，那就等同于背叛了自己所有的誓言，背叛了那些对她抱有无限期望的子民，她将成为整个帝国的罪人！
可如果她选择了子民，她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在自己面前被这个怪物活生生吃掉？！
“想好了吗？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撒加那沉闷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好整以暇的轻松，
“吾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如果你在三分钟内做不出选择，那吾就只能把他们……全部吃掉了。”
卷着皇后的触手开始缓缓收缩，那布满利齿的嘴已经贴近了皇后的脚踝，绿色的腐蚀性黏液滴在皇后的鞋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疼得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西尔维娅——！！”
“对不起……对不起……”
西尔维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那双白皙的手死死地抓着地面的碎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惨白。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庞大的怪物，哭得喉咙沙哑，发出了最痛苦、最屈辱的抉择：
“我选……我选我的母后！求求你！把我的母后还给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抽搐。
她做出了选择。
她选择了亲情，放弃了她作为骑士的所有尊严和誓言。